太宰治研究

DazaiOsamu – Research

苦しいことがあったら、三鷹の奥で、下手な作家が、
下手な小説を、うんうん苦しんでかいていることを思い出してくれたまえ。
ひどい失敗ばかりしている、罪の兄貴がいると思えば、
気持のなぐさまることもあるだろう。
                                                     
                                                             ——ファンの学生への一言
若有苦恼的事,请想一想吧,在三鹰的深处,有个笨拙的作家,
正苦苦呻吟着写下不高明的小说。
想到你仍有一位总是遭遇惨败的、罪的兄长存在,
心情也会稍感宽慰吧。

                                                         ——对某位学生粉丝说的一句话

出自「肉声 太宰治」山口智司编 彩图社 平成21年7月7日第一刷 P48

I Can Speak


文/太宰治

译/四旗儿

痛苦,赐予我忍气吞声的黑夜,和万念俱灰的清晨。生于此世,难道是要努力放弃,难道是要忍耐孤寂?青春就这样在光阴流逝中被啃噬,幸福却又偶见于陋巷之中。

我的歌,已经失去了声音。我在东京过了一段饱食终日的生活,那个时候,我写的不是歌,而是开始絮絮叨叨地写起所谓“生活的私语”来。循着自己的作品,我似乎又一点点找到了自己在文学上应该走的路。唔,或许就是这里了吧,我这么想着,好像又得到了些似乎是自信的东西,开始动手写起之前就构思了很久的长篇小说来。

去年九月,我在甲州的御坂岭[1]顶上,租下了一间叫“天下茶屋”的茶馆的二楼,在那一点点推进我的工作,好歹写了将近一百页[2],翻过头来读一读,感觉倒也不太坏。我因此又觉得充满了崭新的力量,于是,在一个御坂上刮起凛冽秋风的日子里,我便草率地跟自己做下了“无论如何。不写完这部小说誓不回东京”的约定。

这约定真是蠢得不可救药。九月、十月、十一月,御坂的寒气渐渐变得难耐起来。那段时间,我每天夜里都过得心惊胆战,狼狈不堪地想着这下可该如何是好。擅作主张,跟自己立下了这样的约定,事到如今,如果打破约定逃回东京去,无论如何都会有种“破戒”的感觉,只得在这山岭顶上进退维谷。我心想,要不然下山搬到甲府[3]去吧,甲府的话,或许比东京还要暖和些,也好能凑合度过这个冬天。

下山到甲府后,我觉得真是得救了,那古怪的咳嗽也不再来烦我。我在甲府一处远离闹市的公寓里租了一间日照良好的房子,对着书桌,一边心想真是万幸,一边又着手继续推进我的小说。

从中午开始,我正在一个人干巴巴地写着,忽然听到一群年轻女孩的合唱。我停下笔,凝神细听。跟公寓隔了一条街的地方有座纺纱工厂,那里的女工们一边劳作,一边唱歌。其中有个格外清晰而动听的声音,是她们的领唱。所谓鹤立鸡群,就是这样的感觉。我心想,真是好嗓子,我简直想要对她表达感谢,想要攀上工厂的矮墙,去看一眼那声音的主人了。

兹有孤苦寂寞落魄男子一名,每日听您歌唱,受拯救之感不知凡几。您的歌声,给了我和我正在写的小说不知多少欣喜的振奋。我从心底感谢您——我简直想写个这样的纸条,再从工厂的窗户里丢进去。

可是,如果我做了这样的事,吓了那些女工一跳,她们担惊受怕之下忽然不唱了的话,岂不是就糟了吗。如果因为我的感谢,反而搅浑了她们无拘无束的清澈歌声,那可真是罪该万死了。我独自一人坐立不安地想着。

是恋爱吗?二月寒冷的夜里,工厂旁的小路上很突然地响起了一个醉汉粗鲁的声音。我侧耳倾听。

——你别看、看不起我,有什么好笑的?偶尔喝了点酒而已,我可不记得我被人笑过。I can speak English!我啊,还去上夜校了呐。姐姐,你知道吗?你不知道!我瞒着咱妈,偷偷去上夜校啦。因为人没有出息可不行啊。姐姐。有什么好笑的?干嘛笑成这样?姐姐,我啊,马上就要去参军啦,到时候你可别吓一大跳,你的酒鬼弟弟也能跟别人一样干活啦。哈哈,我瞎说的,还没确定要参军呢。不过,I can speak English! Can you speak English? Yes, I can! 真不错啊,英语这玩意。姐姐,你好好跟我说,我是不是好孩子?嗯?我是好孩子吧?咱妈什么都不懂……

我把纸门稍微拉开一点,看向那条小路。开始本以为是白色的梅花,不过我看错了,是那个弟弟穿了件白色的雨衣。

穿着件不合季节的白色雨衣,弟弟看起来冻得发抖,后背紧贴着工厂的围墙站着。围墙上方,一个女工从工厂的窗户里探出上半身,正看着她喝醉酒的弟弟。

虽然月亮出来了,但我既看不清那位弟弟的脸,也看不清女工的脸。姐姐的脸好像是圆而微白,在笑着的,弟弟的脸黝黑,看起来还很稚嫩。I can speak,这句醉汉的英语,沉沉地击中了我。太初有道,万物是借着他造的[4]。那一瞬间,我仿佛又记起了我已经遗忘的歌。虽然只是不知所谓的一幕,我却难以忘怀。

那一晚的女工,会是那个动听声音的主人吗?我不得而知。应该不是吧。


[1] 在今山梨县南都留郡川口村,靠近富士五湖的河口湖附近,风景优美。

[2] 日本作家写作、投稿时统一使用每页400字的“原稿用纸”,杂志社、出版社等的稿费等也以页数来计算。所以说起写作进度时往往习惯说页数而非字数。

[3] 山梨县的最大城市和县府所在地。

[4] 出自《新约·约翰福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