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研究

DazaiOsamu – Research

苦しいことがあったら、三鷹の奥で、下手な作家が、
下手な小説を、うんうん苦しんでかいていることを思い出してくれたまえ。
ひどい失敗ばかりしている、罪の兄貴がいると思えば、
気持のなぐさまることもあるだろう。
                                                     
                                                             ——ファンの学生への一言
若有苦恼的事,请想一想吧,在三鹰的深处,有个笨拙的作家,
正苦苦呻吟着写下不高明的小说。
想到你仍有一位总是遭遇惨败的、罪的兄长存在,
心情也会稍感宽慰吧。

                                                         ——对某位学生粉丝说的一句话

出自「肉声 太宰治」山口智司编 彩图社 平成21年7月7日第一刷 P48

叶樱与魔笛


文/太宰治

译/四旗儿

樱花谢了,每到这样叶樱的时节,我准会想起——那位老夫人如此讲述道。

——从今年算起是三十五年前了,父亲那时候还在,我们一家,说是一家,但我妈妈已经在七年前我十三岁的时候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剩下的就是我父亲,我,还有妹妹三个人的家庭。父亲在我十八、妹妹十六那年去岛根县日本海沿岸,一个两万多人口的城下町[1]里当中学校长,没租到合适的房子,就在一个离镇上有一点距离,快入山的地方,很突兀地建在那的一座寺庙的侧殿里借了两间房子来住,我们在那一直住到第六年,我父亲调动到松江的中学之前,一直住在那。我结婚已经是在搬到松江之后了,二十四岁那年秋天的事情啦,以当时来说算是结婚很晚的。妈妈走得早,父亲是老顽固、一根筋的学者气质,对世俗的事务简直是一窍不通,我老早就明白,如果没有我,整个家的运转肯定就全都都不行了,所以我呢,那时候也有人说过几次亲事,但我并没有扔下这个家嫁到别处去的打算。想着好歹等妹妹身体好一些,我也能稍微轻松一点再说。妹妹不像我,她生得很美,头发长长的,又聪明,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就是身体弱,父亲到那个城下町赴任的第二年春天,我二十、妹妹十八那年,妹妹就死了。我讲的就是那时候的事。妹妹的身体从很久以前就不太好了。她得的是叫肾脏结核的,很重的病,等发现的时候,两侧的肾已经像被虫蛀空了一样,医生也跟父亲明明白白地说,就这一百天了,然后再拿不出什么别的法子来。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马上就要一百天了,我们除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妹妹倒是精神不错,虽然每天都卧床休息,但还是时不时唱唱歌,开开玩笑,跟我撒个娇。而我呢,满心想的都是再这么过上三四十天妹妹就要去死了,这件事已经没法改变了,想到这我就像浑身被缝衣针扎满了一样难受,我觉得我已经要疯了。三月、四月、五月,对了,是五月中间的时候,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田野和山都已经是新绿色了,天气暖得让人想要脱掉衣服,这新绿是那么炫目,甚至我的眼睛都觉得微微刺痛,我一个人一边想着各种事,一边把手插在和服的腰带里,低着头在野外的小径散步,想啊,想啊,越想越觉得心里全是苦事情,想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就这样苦闷地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咚!咚!春天的泥土下方传来了简直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幽深,然而广阔得吓人,就好像有人正在地狱深处敲响一面巨大无比的太鼓。这恐怖的声音不停地传来,有一个片刻我以为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疯了,我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突然哇的一声,再也站不住,扑通一声坐在草地上,没命地放声大哭起来。

后来才知道,那恐怖的怪声原来是日本海大海战,是军舰上大炮的声音。就是东乡提督一声令下,一下子就消灭了俄国波罗的海舰队的那场大战,正好就是那个时候。说起来,今年的海军纪念日也快到了吧?总之,就连那个海滨的城下町里,大炮的声音也令人心惊肉跳,本地人可能早已见怪不怪了,但我是一无所知,满脑子想的都是妹妹的事,看上去就像个半疯子,听到这么不祥的来自地狱的鼓声,就这样久久地坐在草地上,头也不抬地一直哭了很久。太阳快下山了,我才总算站起来,像没了魂一样,昏昏沉沉地回到我们住的那座庙里。

“姐姐。”妹妹叫了我一声。妹妹那时候看上去已经非常瘦弱,一点力气也没有,她好像也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不再像以前那样为了撒娇故意给我出些难题了,我心里难受极了。

“姐姐,这封信什么时候来的?”

我听到这话,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自己都意识得到自己一下子面无血色了。

“什么时候来的呀?”妹妹看上去天真无邪,我也缓过神来。

“就刚刚,你还睡着的时候。你一边睡一边笑呢,我偷偷把它放在你枕头边上了。你看,你果然不知道。”

“嗯嗯,我一点也不知道。”妹妹笑了,在这间因暮色迫近而变得幽暗的房子里,笑得洁白而灿烂,“姐姐,我看了这封信了。好奇怪呀,是我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吗?我知道这封信是一个叫M·T的男人寄来的,我可是清楚得很。不,我并没见过这个人。只是我在五六天前悄悄整理妹妹的衣柜时,在一个抽屉的最深处,发现了一叠信,用绿色的缎带仔细地结着,藏在里面。虽然我这么干可能不太对,但我还是解开缎带开始翻看起来。大约三十封信,全是那个M·T先生写来的。信封的表面并不写M·T的名字,但里面却写得清清楚楚。而且,信封上寄信人那一栏里,写的是各种各样女孩的名字,这些名字都确有其人,是妹妹现实中朋友的名字,我和父亲做梦也想不到,妹妹居然跟一个男人有这么多书信往来。

肯定是那个叫M·T的心机深沉,把妹妹平时提到的人名都记在心里,然后一次次地用那些名字写信寄来的。我认准了事情一定是这样,并且偷偷为年轻人的胆大妄为而咋舌。想到万一被那个严厉的父亲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我就吓得浑身发抖。可是,随着我一封一封顺着日期读完那些信,我竟然觉得还挺有趣,甚至开始兴高采烈起来。有时候读到太孩子气的地方,就一个人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看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开始有一种广大的世界正在向我开启的感觉。

我那时候刚满二十岁,年轻女孩说不出口的苦衷,多少也是有一些的。读那三十多封信,感觉就像在溪谷里漂流,这样一封接一封地读下去,就来到了去年秋天写的最后一封信了,不读便罢,一读,我噌地一下就站起来了。所谓五雷轰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惊得仰面朝天,嘴都合不拢。妹妹他们的恋爱,并不是纯粹的精神交往,而是已经发展成丑事了。我立刻就把那些信烧了,烧得一封都不剩。这个M·T,好像就是这座城下町里一个贫穷的和歌诗人,最卑劣的是,他知道我妹妹的病,就抛弃了她,在信里若无其事地写什么彼此相忘于江湖之类残酷的话,而且看样子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寄一封信来。这件事如果我一辈子都不跟别人说,那妹妹到死就都是个纯洁无瑕的少女了。我这么想着,将这些事埋在心里,然而自打我知道了这些事之后,就更觉得妹妹可怜,心里像被小针扎着似的,倍感心酸。这是种烦人的愁绪,那种痛苦的感觉,不是那个岁数的女孩子是不会明白的,简直就是人间地狱。就像是我自己亲身经历了那些不好的事一样,我总是一个人痛苦悲伤。那阵子的我,可能也真是稍微有点奇怪吧。

“姐姐,你来给我读读吧?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点也想不出来。”

对妹妹这种不坦诚,我发自内心地涌起一阵厌憎。

“我能读吗?”我那样小声地问她,从妹妹手里接过信的时候,我的指尖抖得厉害。不用展开去读,我也知道这信里写的什么。但是我还是不得不假装面不改色地读出来。信上是这样写的,我没拿正眼看它,就出声朗读起来。

——今天,我想来请求您的原谅。我一直忍耐到今天都没有给您写信,这全是因为我缺乏自信。我一文不名,没有能力,想为您做点什么,也都不能做到。但这些话,我所说的每一句话,没有一丝是假的。我对我自己,对于这个除了靠几句话语来证明对您的爱之外一无所能的自己深感痛恨。我一天也未曾忘记过您,不,即便是在梦里,我也没有忘记过您。然而我却什么都不能为您做。这令我痛苦万分,所以,我才提出想要和您分手。随着您的不幸越来越深,我对您的爱也越来越深,我越发难以接近您了。您能明白吗?我绝不是在寻找蒙骗您的借口,我本以为,我是从自身的正义感和责任感出发,才那样说的,但是我想错了,明明白白地想错了。我要向您道歉,那不过是因为我想在您面前当一个完美的人的私欲在作祟。我们是孤独的,我们是无力的,我们做不到别的事情,但至少可以用真诚的话语彼此馈赠,我现在一门心思相信,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是谦卑、美好的生活。我将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为您做一点点小事。无论多小都没有关系,即使只有一朵蒲公英的花,我也会将它心怀自豪地奉献给您。我相信,这才是最勇敢,最像男子汉的态度。我不会再逃避了,我爱您。今后我会每日写诗给您。然后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去您家的矮墙下面,吹口哨给您听。我已经等不及啦,明天晚上六点就开始吧,我给您吹《军舰进行曲》。我口哨吹得可好听了,这是现在我能为您做的唯一微不足道的事了。您可千万不能笑我,不,您还是笑吧,您一定要早日康复起来,神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看着您呢,我坚信,您,还有我,我们都是受神宠爱的孩子,我们一定、一定能美丽盛大地结婚的。

期期长相待

当春乃盛开

人言花似雪

却见桃红来

我还在学习中,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么,我们明日信中再叙。

——M·T

“姐姐,我知道。”妹妹用清澈的声音小声说道,“谢谢你,姐姐,这是你写的吧?”

我因为太过羞耻,简直想要把那封信撕成几千片,然后再用力扯自己的头发。坐立不安,就是用来描述这种感觉的吧?信确实是我写的,我心疼妹妹的苦,决定每天模仿那个M·T的笔迹,每天给妹妹写信直到她走为止。还苦心孤诣地写了首蹩脚的和歌。接下来我本打算等到晚上六点就偷偷溜到矮墙外面去吹口哨的。

太丢脸了,居然连这种只有三分像和歌的东西都写出来了,真是奇耻大辱。我在这种羞耻感中浑然忘我,没有立刻答妹妹的话。

“姐姐,你不用那么操心我也没关系的。”妹妹竟出奇地平静,她带着可以称之为崇高的,美丽的微笑说:“姐姐,你是不是看了那叠绿色缎带扎起来的信了?那是假的。我太寂寞了,从前年的秋天,就一直在给自己写那样的信,写上我的地址,再寄给我自己。姐姐,不要觉得我傻。青春是多么宝贵的东西啊。我啊,还是在生了病之后,才真正清楚地明白了这件事。自己给自己写信这种事,实在是肮脏、肤浅,蠢得不可救药。我要是真的去跟男人大胆地玩上一场,那才好呢,我想被人紧紧地抱住啊。姐姐,我活到今天,别说恋爱了,连跟别的男人说的话都不多。姐姐你也是一样的吧?我们都错了,我们都太乖了。啊,死,真讨厌。我的手,我的指尖,我的头发,全都好可怜,死可真讨厌啊。”

我被悲伤、恐惧、欣喜和羞耻的心情一齐填满,分不清是哪一个。我把脸紧紧地贴在妹妹瘦削的脸颊上,轻轻地把她抱了起来。就在那时候,啊,听见了,虽然声音很低,很幽远,但确确实实就是《军舰进行曲》的口哨声。妹妹也竖起耳朵在听。啊,一看表,正好是六点。我们带着难以言状的恐惧,互相使劲儿抱着,一动也不敢动,就那样竖着耳朵一直听庭前的叶樱那里传来的、奇妙的进行曲的旋律。

神存在,他一定是在的。我一直都这么相信。妹妹在那之后三天就走了,医生困惑不解,因为妹妹走得太快、太平静,一下子就停住了呼吸。可我那时候一点也不吃惊,我觉得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现在呢——年纪大了,各种各样的执着心又冒出来啦,说来真是不好意思,信仰心也变得淡泊了,我在想,那个口哨声,会不会是父亲玩的花招呢?不知为什么我突然就产生了这样的疑惑。会不会是他从学校下班回来,在旁边的房间里听到我们说的话,觉得可怜,所以这位一辈子不苟言笑的严父才去做了这样毕生唯一一次的骗局呢?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但又觉得不会吧,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如果父亲还在,我找他重新问问就是了,可他也已经走了十五年啦。嗯,果然还是神的恩惠才对。

我很想就此相信了这件事,然后就安下心来。可年纪大了,执着心起,信仰越发靠不住了,这可不行啊。


[1]日本特有的一类城镇形态,以封建时代的领主居城为中心形成的生活及工商业聚落发展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