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研究

DazaiOsamu – Research

苦しいことがあったら、三鷹の奥で、下手な作家が、
下手な小説を、うんうん苦しんでかいていることを思い出してくれたまえ。
ひどい失敗ばかりしている、罪の兄貴がいると思えば、
気持のなぐさまることもあるだろう。
                                                     
                                                             ——ファンの学生への一言
若有苦恼的事,请想一想吧,在三鹰的深处,有个笨拙的作家,
正苦苦呻吟着写下不高明的小说。
想到你仍有一位总是遭遇惨败的、罪的兄长存在,
心情也会稍感宽慰吧。

                                                         ——对某位学生粉丝说的一句话

出自「肉声 太宰治」山口智司编 彩图社 平成21年7月7日第一刷 P48

美少女


文/太宰治

译/四旗儿

从今年正月起,我在山梨县甲府市离市中心稍远的地方租了个小房子,一点点推进我那贫乏的工作,就这样过去了半年多。到了六月,盆地特有的酷暑就步步紧逼而来,北国长大的我,对这种毫不留情的、仿佛是从地涌出的热气几乎是大惊失色。我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桌之前,忽然整个世界就悄无声息地变暗了,这确乎就是眩晕的症状。被热晕过去什么的,对我来说实在是有生以来头一遭。我妻子则是因为身上出痱子而万分苦恼。离甲府很近的地方,有个叫汤村的温泉村落,那里的温泉,听说是对皮肤病有特效。于是我每天都让妻子到汤村去。我们租的那间租金六元五角的草顶民房位于甲府市的西北角,步行走到汤村大约要二十分钟。(如果能从四十九联队的练兵场横穿过去走直线的话,可能还能更快点,十五分钟就够了也说不定。)我妻子吃完早饭、收拾碗筷之后,就拿着泡澡用具,一天不落地去那里。据妻子所言,汤村那边的大众浴场气氛十分松弛,来洗澡的客人净是些农村的老头老太太,虽然说是对皮肤病有特效,但看起来像有皮肤病的人一个也没有,我妻子的身体就已经算其中最不干净的了,浴室里还铺了瓷砖,非常干净,虽然有洗澡水温吞的缺点,但大家都是半小时一小时地蹲在温泉里,交换着各种各样的家长里短,总而言之可谓是另有一番天地,你要不要也一起来一次啊,如此这般。妻子还说了,一大早,踏过练兵场的草地上路,青草的芬芳沁人心脾,朝露冰冰凉凉地打湿了腿,那心情一下就豁然开朗了,以至于自己一个人都想要笑出声来。正好我处在一个拿酷暑当借口,工作上摸鱼摸得百无聊赖的时期,一拍即合,立即决定了尽快去一次试试。清早八点,妻子带路,我们出发了。可我感觉就也不过如此,踏过练兵场的草地,也并没有想要一个人笑出声来的感觉涌现出来。汤村那个大众浴场的前院,有一株非常巨大的石榴树,红得耀眼的石榴花正在怒放。甲府有很多石榴树。

浴场好像是新建没多久,一点脏的迹象都没有,贴着纯白的瓷砖,光洁明亮,被阳光充满时,令人颇觉清爽。浴池非常小,只有三坪左右。来洗澡的客人有五位。我把身体滑进浴池,先是为其温吞而吃了一惊,感觉跟凉水也没什么区别。我蹲在里面,让水一直漫到下巴,身体动也不敢动,冷得要命,只要肩膀稍微露出一点就凉飕飕的。只能强忍着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地蹲着。我心里很虚,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妻子倒是沉静地蹲着不动,还闭起眼睛,一副悟道者的样子。

“真冷啊,也不敢动。”我小声抱怨。

“不过,”妻子很平静地说,“你保持这样过半小时,汗就出来了,然后才开始有效果。”

“是嘛。”我并不抱什么期望。

可我也不能真的跟妻子一样像悟道者般地闭着眼,于是就抱着膝盖蹲着,眼睛骨碌骨碌地往四下张望去了。浴场里有两家人。其中一个是六十岁左右的白发大爷,和一个看起来挺讲究的、五十来岁的阿姨。这是一对挺体面的老夫妻,大约是附近一家小财主吧。白发的大爷鼻梁很高,右手戴了金戒指,过去说不定是个谙熟风月的人,他身体微红而发福。阿姨呢,则给人一种颇能想象她潇洒地吞云吐雾时的架势的感觉。问题倒不在这对老夫妻上,问题在别处。在我对角线那边浴缸的角落里,有三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蹲着。一个是七十岁左右的老头,身体黝黑的缩成一团,连脸都皱皱巴巴地缩得很小,看上去很怪异。看起来跟他同龄的老太太,身材瘦小,胸口瘦骨嶙峋,像百叶门一般。皮肤焦黄,乳房活像扁掉了的茶包,看起来着实可怜。这对老夫妻身上几乎感觉不到人味,倒像贼眉鼠眼、四处打洞的狸猫。两人中间的应该是他们的孙女,像是被爷爷奶奶保护着一样,安安静静地蹲在浴池里。她很美,就像是一颗粘在脏兮兮的贝壳上,被那黑不溜秋的贝壳保护着的一粒珍珠似的。我是属于不太擅长用余光看人的那类,所以就一直正正地盯着她看。她年龄大约有十六七岁,或许已经有十八岁也说不定。身上略带一点青色,但却绝不是体弱多病的样子。她骨架很大,身体涨得非常紧实,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桃子。志贺直哉有一篇随笔说,刚长成大人、快要出嫁时是女人最美的时候,当初我看的时候心里还冷嘲过,这志贺先生可真敢写呀。不过,如今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少女看,倒觉得志贺先生这番话一点也不下流,即使把她纯粹做为欣赏的对象,也有着一种堪称崇高的美感。少女表情严肃,单眼皮、三白眼,眼角微微上挑,鼻子长得普通,嘴唇有一点点厚,笑起来的时候,上唇就紧绷绷地翘起来,有种野性的感觉。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发量比较少。她被两位老人夹在中间,不作他想地蹲在浴池里。即使我长时间地直视她的身体她似乎也无所谓。老夫妻像触摸一件传家宝似的,抚摸她的后背,或者咚咚咚地帮她敲肩膀。这位少女看起来似乎是大病初愈,但绝不瘦弱,皮肤光洁紧致,宛如一位女王。她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那对老夫妇来处置,时不时自己轻轻地笑笑,在她身上我甚至感觉到一丝痴傻的感觉。当她哗啦一下从水中站起来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睁大了眼睛,甚至连气都喘不上来了。实在是一位高大、漂亮的少女,身高恐怕足有五尺二寸,非常标致。她的乳房约有喝咖啡用的杯子大小,小腹平滑,四肢结实,甩着两手从我面前走过去,一点也没有害羞。她那对太过可爱的小手白皙得近乎透明,人还泡在浴池里,就伸手拧开水龙头,用浴室提供的铝制水杯一连喝了好多杯水。

“喔喔,多喝点好。”那位老太太皱巴巴的嘴里绽出了笑容,在少女身后像给她加油似地说道,“不使劲喝,身体就好不了。”另一对老夫妇也紧跟着赞同,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大家都笑了。戴金戒指的大爷冷不防转向我,用命令似的口气对我说:“你也是,不多喝点儿可不行。这水对身体衰弱可管用啦。我当时就慌了神,我的胸膛瘦弱,肋骨丑陋不堪地一根根浮在上面,肯定是也被当成大病初愈的人了。大爷的命令虽然让我手足无措,但要假装没听见总归还是有点失礼,于是我权且挤出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微笑,从浴池里站起来。外面很冷,我冻得直抖。少女一言不发,把铝杯递给我。

“呀,谢谢。”我小声道谢,接过水杯,学着少女刚才的样子,人坐在浴缸里伸出胳膊拧水龙头,然后毫无意义地咕咚咕咚灌了一通。水是咸的,大概是矿泉水吧,我实在喝不下太多,好不容易才喝进去三杯,然后苦着脸把杯子放回原处,赶紧蹲下把肩膀泡进水里了。

“舒服吧?”金戒指大爷一脸得意的问我,我脸色仍然苦,但嘴上却说,“舒服。”同时稍微点头鞠躬。

妻子低着头窃笑。我岂止没感觉到舒服,说是心里战战兢兢也不为过。我最大的不幸,就是这个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跟陌生人舒适地闲谈的性格,心里一直忐忑不安地想着,万一这位大爷接下来还要跟我说些什么话,那可如何是好,于是渐渐觉得这场面尴尬荒唐起来,想要尽早逃离了。瞥了少女那边一眼,她倒是仍然很镇定,跟刚才一样,悄悄地蹲在老夫妇的中间,被两位老人家紧紧地守护着,面孔朝天,全无表情,好像完全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问题。我死心了,为了不让戒指大爷再跟我搭话,站起身来对妻子小声说:

“走吧,一点也不热乎啊。”然后迅速爬出浴池擦拭了身体。

“我要再泡会儿。”妻子仍打算坚持。

“是吗,那我先回去了。”我在更衣室慌慌张张地穿上了衣服时,浴池那边和谐的闲谈已经开场了。果然还是因为我装模作样又一言不发,还眼睛骨碌骨碌地东张西望的那副怪模样让老人们有点别扭了,我一不在,所有人就立刻从这种窘迫中解放出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开始气氛安稳地说起闲话来。连妻子都加入其中,给人讲开了痱子的事情。我实在来不了这个,无法融入其中,说到底还是因为我性格乖僻吧,我心里颇不痛快地想,临走之前,又一次迅速地瞥了少女一眼。她仍然被两位皮肤黝黑的老人的身体守护着,像一件宝物,静静地散发着绚丽的光。

那少女真好。我见到了美好的东西,我这么想着,把这件事藏进心里那个秘密的小盒子里。

七月,酷暑已达到极点,连地板上铺的草席都热得发烫,躺也不是,坐也不是。我简直想躲到山上的温泉去避难,但由于八月我们就会搬去东京近郊,无论如何也得为此存一些钱下来,所以去温泉之类的额外开销怎么也凑不出。我简直要被热疯了,心想如果把头发剪短或许至少头上能凉快点,精神也能清爽些,于是跑到理发店去。我漫无目的,想着只要有空位,就算脏一点也没关系,结果走了两三家,到处都是满的。小巷里的澡堂子对面还有一家小店,我去那里一看,好像也是有客人的,刚要打道回府,店主从窗户里伸出头来:

“马上就好。您剪头发吗?”准确地说出了我的目的。

我苦笑着,推门走进这家理发店。我自己没太在意,但旁人看来我的头发恐怕已经相当蓬乱,不忍直视了。正因为如此理发店的店主才一眼看出我的来意,一定是这样的,我这么想着,觉得相当羞耻。

店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光头,呆着赛璐珞的宽边眼镜,嘴唇稍微撅起,是副滑稽诙谐的长相。另有一位十七八岁的徒弟,面孔青黑,身材瘦小。与理发店一帘相隔有个西洋式的小会客厅,里面传来两三个人说话的声音,我把他们误以为是理发店的客人了。

坐在理发椅子上,电风扇的凉风从衣角里直送进来,我像被拯救了一般,长出了口气。盆栽和金鱼缸摆得都极是妥帖,是一家小巧精致的理发店。我心想,果然热天就该来剪头发啊、。

“嗯,麻烦您后面再给我剪短点。”沉默寡言的我,即使只是开口说这么一句话也耗尽了全副心力。这么说着,我看了一眼镜子,我一脸郑重其事,异常紧张,闭口不言,只顾着装模作样。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有出息:这一定就是我不幸的命运吧,就连来个理发店都得像这样一刻不停地端着。再看一眼,镜子深处映出了花,是一位穿着蓝色宽松居家服,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少女的身姿。我这才知道那地方坐了一位少女。当时我也没有太当回事,只是简单地想,是女徒弟还是女儿?仅此而已,并没有多看。过了一阵,我发现少女在我背后伸长了脖子,正偷偷看镜子里我的脸,我的眼神在镜子里跟她撞上了两三回。我忍住回头去看的冲动,但还是总感觉那张脸在哪里见过。等我开始注意起她的脸的死后,那少女倒似乎已经满意,这回一眼也不往我这边看了。而是自信满满地在窗边单手托腮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果然是所谓“猫和女人,安静地待在那里时可以叫它名字,可一靠近它就要逃走”[1]这位少女,莫非已经在无意识中习得了这种特性吗?我正在恼火地这样想,却看见她不无忧郁地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了牛奶瓶,对着瓶子直接把它喝光了。我一下反应过来,那抱病之身,正是她,那位有着美好身体的、大病初愈的少女。啊,我知道了,通过那瓶牛奶这才知道了,说来失礼,比起她的脸我对她的乳房还更熟悉些,我这么想着,便想向她打个招呼。虽然现在被蓝色的家居服包裹着,但我对于这少女身体的每个角落都一清二楚。这样一想,我便很高兴,甚至觉得这少女有点像我的骨肉之亲。

我不知不觉在镜中对少女微笑。她一点也没笑,而是忽然站起身来,掀起门帘慢悠悠地走到会客厅那边去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我又在她身上感到了那种痴傻。不过,我很满足,就像我多了一个可爱的熟人。让那位可能是那少女的父亲的店主给我理了头发,我感觉十分清凉,心里愉快极了。就是这样一个缺德小故事。


[1] 这一说法出自波德莱尔《恶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