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太宰治
译者要求匿名
(首先,我想向大家讲述一下黄村先生因痴迷山椒鱼而吃了大亏的事情。由于黄村先生乃是轶事众多之人,我此后也会不时地以这样的方式来介绍他。想必如此三四回,读者也将能够自然了解黄村先生人格的全貌,所以就暂且不对先生作抽象的说明了。)
黄村先生对山椒鱼这种怪东西产生痴迷一事,不得不说我也多少有些责任。早春的一日,黄村先生像年轻人一样,将往常那顶猎帽(那是一顶非常高调的格子花纹的猎帽,但与先生并不合称。我看不下去,曾不顾有所冒犯地劝先生不要再戴。虽然那时先生郑重地表示了同意,说自己也这样想很久了,但是到现在还仍然戴着它)的前沿高高翘起戴在头上,到我家里来玩耍,随后我们一同去了附近的井之头公园。我在那时就对先生毫无风流这一点感到遗憾。这是从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中发现的。
“先生,梅花。”我指着花说道。
“嗯,梅花。”先生也不正眼看,就接了话。
“梅花的话,比起红梅还是白梅更好呀。”
“是好呀。”先生大步地走过。我追了上去:
“先生,您不喜欢花吗?”
“非常喜欢。”
但我的确是发现了。先生没有一丝风流之心。在公园散步的时候总是大步流星,梅花柳树都不屑一顾。然而时不时却会对我小声地说一句“真是个美人啊”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唯独对擦身而过的女人先生的眼睛尖得出奇。我感到甚是不快。
“我看算不上是美人。”
“是吗,看起来年方二八呢”
真让人哑口无言。
“累了。休息一下吧。”
“好呀,对面的茶馆视野不错,我看可以。”
“都一样。我们去近一点的吧。”
我俩走入最近的一家脏兮兮的茶馆,坐了下来。
“我想吃点什么东西。”
“这样啊,甜酒还是红豆年糕汤呢?”
“我想吃点什么东西。”
“可是,也没有其他好吃的东西了吧?”
“鸡肉鸡蛋盖饭之类的东西,没有吗。”年纪不小,食量倒是挺大。
我脸红到说不出话。先生要了盖饭,我要了红豆年糕汤。吃完之后先生说:
“碗挺大,饭的量也蛮多。”
“但是不好吃吧?”
“不好吃。”
我们再次站起,大步走了起来。先生身上完全看不到沉稳的样子。我们走进了中岛水族馆。
“先生,这绯鲤真好看,是吧?”
“真好看。”先生迅速接话。
“先生,看这个,鲇鱼。样子真漂亮呀。”
“嗯,游着呢。”先生再次接话,但看都没看一眼。
“这回是鳗鱼。真有趣呀。它们都躺卧在沙上。先生,您在看什么呢?”
“嗯,鳗鱼。活着呢。”先生说着没头没脑的话,不断向前走去。
突然,先生高声喊了起来。
“呀!你快看,是山椒鱼!真的是山椒鱼啊。你看它还活着呢,真是令人生畏的东西呀。”不知是否该说是前世的因缘,先生第一眼看到水族馆里的这只山椒鱼,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头一次。”先生压低了声音。“我头一次见。不对,好像以前也见过几次,但在这么近的地方清楚地看它还是头一次。它好像散发着古代的气息,又好像深山起的雾霭。雾霭的霭,写出来是雨字头下面一个谒字,也可以说是深山的精气吧。真是让人吃惊。嗯。”就这样一个劲地说着。我则感到非常难为情。
“没想到您喜欢山椒鱼。它到底哪里有那么好呢?说起来,我们倒是有个前辈写过一篇山椒鱼的小说。”
“对吧。”先生高深地点了点头,“那一定是一篇杰作。你们还没能明白这幽玄的动物,不对,鱼类,不对……”先生突然开始慌张,满脸通红,手搓着胡子,“这应该说是什么呢?水族,也就是说,海狗那一科的吧,海狗——”然后就完全说不下去了。
这对先生来讲似乎非常遗憾。自己在动物学方面造诣之浅薄于此暴露无遗,实在可惜。又过了一个月左右,我去阿佐谷的先生家里拜访,发现他俨然已成为一名优秀的动物学者。先生无论什么事都不服输,看起来是为了一雪此前在水族馆的耻辱,昼夜不停地暗自读了不少动物学的书。先生一看到我就说:
“我跟你说,上次我们看到的那个东西,那属于两栖类中的有尾类。”先生似乎完全搞懂了这个问题,得意地说道,“不懂吗。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长着尾巴,所以叫有尾类。啊哈哈哈。”说着,似乎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先生笑了,我也笑了。
“但是,”先生表情变得郑重,“那是一只非常有意思的动物,对,应该叫它稀有动物才对。”话题开始变得一本正经。我靠在外廊上,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把笔记本掏了出来。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先生像这样用一本正经的语调开始讲东西的时候,必须立刻拿出笔记本记下来。有一次本不需要记笔记,但想着要讨先生欢心,就说了句“先生的座谈很有意思,我要记一下”,然后拿出了笔记本。这件事让先生非常中意,从那之后先生常常会喜欢正襟危坐用缓慢的语调讲东西,而这时我如果不拿出笔记本的话,先生的表情就会变成难以描述的不快的样子,开始话里带刺地讲一些奇怪的挖苦话。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把笔记本拿出来。关于这个习惯,我的心中其实有着很大的意见,但这怎么说都是我拍马屁的行为招来的报应,也怪不得别人。以下就是那天的座谈笔记的全文。括号里面的部分是作为速记者的我的一些暗里的感想。
今天讲些什么好呢。倒是也没有什么值得一讲的稀罕事,(如果不这么做作的话,还是个好先生)每次也都讲些差不太多的东西,大家也(除了我也没别人了)会觉得厌烦了吧。所以今天就山椒鱼这种珍稀动物讲一下我自己的浅薄认识吧。前不久一名率直的学生邀我(说什么怪话)去井之头公园赏梅花。红梅和白梅都开了不少(红梅并没有开),花开得很娴静,又似乎在争奇斗艳。那里十分静谧,让我觉得仙境也许就是这样的。我如在梦里一般地四处彷徨,几乎要忘却自己身在俗世之中。(鸡肉鸡蛋盖饭,鸡肉鸡蛋盖饭)忽然眼前出现了这只幽玄的太古动物,它以如深山(雨字头下面一个谒字吗)雾霭弥漫一般尊贵的样子,悄悄地移动着。啊,不用那么吃惊。因为这就是之前看到的那只山椒鱼。
我们沉醉于梅花的香气,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进入了公园的水族馆。山椒鱼。我看到它便顿悟了。就是它!这就是我长年以来所苦苦探求的恋人。丝毫未变的古代气息。纯粹的大和。(喂,太牵强了吧)这完全就是日本的东西。我正打算细细地向那名同行的学生讲述这只山椒鱼的可贵,而他却突然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让我着实感到不快,也没有继续讲,就匆匆回家了。今天就首先向大家从学理上说明一下山椒鱼吧。日本的大山椒鱼在全世界都非常有名。从我最近研究的石川千代松博士的著作等等来看,大约两百年前,在德国南部发现了从未见过的化石。有个马大哈学者说这是人类的骨头,说人类以前是以这样丑陋的样子爬行的,所以要知耻,如此这般地吓唬了一番学界的绅士们,那块化石也因此有名了起来,贵妇人怨恨它,丑陋的人向它喝彩,宗教学家感到狼狈,拉皮条的则肯定它,最后竟差点成了不容忽视的一大社会问题。于是当时的学界权威联手展开研究得出了结果,说放心吧,这不是人类的骨头。但究竟是什么并不清楚,虽然形状有点像美国的山谷河流中栖息的名为山椒鱼的小动物,但栖息在美国的山椒鱼并没有这么大,两者大小的差距如同马和兔子。最终他们耍了个小聪明,说虽然仍旧不明白是什么,但总之就叫它大山椒鱼吧。说如今这种大山椒鱼已经灭绝了,在世界上哪里都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了!这样大声宣布,让大家闭上了嘴,事情也暂时告一段落。结果之后有一个叫西博尔德[1]的人来到日本,一次偶然的机会,他看到了之前说到的这种生物在缓慢地爬行。他大吃一惊,没想到前不久才被认为早已在几千年前就从地球上销声匿迹的古代怪物居然还活着,还在缓慢地爬行着。啊,大山椒鱼在日本生存着。他将这样的电报发向世界各地的学界。全世界的学者也为之震惊,感到难以置信。这是假的吧。西博尔德这个人以前就爱说大话。虽然有着如此这般明显别有用意地在抹杀他的发现的学者,但不管怎么说,日本的大山椒鱼的骨骼明显和在欧洲发现的化石极其相似,假装不知道是行不通的。于是日本的山椒鱼成为了全世界学者的重要研究课题,以至于据说只要是对古代动物稍有兴趣的人,如果不去看一眼日本的山椒鱼就说不过去的程度,简直是痛快无比,普天同庆。你想想看,(又开始做作了)太古的动物以原始的太古姿态,如今仍然悠然地在日本的山谷河流栖息繁殖,那安静的若有所思的样子,如同神明一样。抑或在这万古不变的丰苇原瑞穗国,那高志的八岐大蛇,以及剥去因幡白兔之皮的鲨鱼[2],我想莫非其实都是这山椒鱼不成。(跑题了,跑题了)但也可能有持反对意见的学者吧。我倒不执着于这个,不过离作州的津山往深山中前进九里[3]远的地方有一个叫向汤原村的地方,好像那里有一个神社祭祀着名为鲵大明神[4]的神仙。鲵似乎是山椒鱼的方言叫法,我想会不会是指它被撕成两半还能活着的强大生命力呢。这个被作为鲵大明神祭祀的山椒鱼据说也是令人恐惧的、强壮而又凶暴之物,经常把人抓去吃掉。这好像是记载在一本叫《作阳志》的书里。因为它吃了太多人,有一位勇士终于将其制服,并且为了不受其阴魂作祟,迅速把它作为大明神祭祀了起来。《作阳志》中详细地写了这个事情的圆满结局。虽然现在那里是一个很小的神宫,但据说以前是个很大的神社。大家不觉得和八岐大蛇的故事有点相似吗?我真的不是执着于这个,但以《作阳志》记载,据说这个鲵长达三丈。这对学者们来讲是值得怀疑之事,但我很不喜欢对别人说的话表示怀疑的人,说三丈就信三丈不就得了嘛。(那您也不用冲我这个速记者发火吧)总之我认为过去到处都有山椒鱼存在,其中也有一些非常巨大的种类。这种动物身体扁平,随着年龄的增长,头会变得异样地大。嘴也会越来越大,变得如现在年轻人所说的猎奇之类的令人敬而远之的样子。于是过去的人就认为它不是凡物,对它感到害怕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实际上如今在日本的山谷河流中栖息的二尺或二尺五寸左右的山椒鱼也是,被它使劲咬一口也受不了。虽然它没有长着尖牙,但不管怎么说咬合力还是很强的,可以轻而易举地咬碎人类的一两根手指,所以就开始遭人厌恶了。(失言)就这点来讲我对山椒鱼时刻都保持着十分的敬意。虽然它看上去是一种很稳重的动物,但生起气来似乎也非等闲。我就想着那因幡白兔莫不也是被它咬了不成,但关于这个应该尚有研究的余地。说来也奇怪,虽然它外观很笨重迟钝,吃东西的速度可是快的很。它在静静地冥想的时候,如果脑袋旁边有别的动物接近,就会啪地一下把头转过去咬住,动作非常迅速,让人光是听到都会不寒而栗。它就这样突然转过头,一口咬住,然后再次进入冥想。日本的山椒鱼会吃那种名叫真鳟的鱼。但它究竟是怎样捕食到那么敏捷的鱼的呢?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这一点上,山椒鱼皮肤的颜色就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它藏身在山谷河流的岩石之下的话,和泥巴之类的东西之间完全分辨不清。这样它就把自己的大脑袋凑到岩洞的出口处,真鳟如果误以为那里是很深的洞的话就会一点点游过来,然后山椒鱼就突然张开大嘴一口吃掉它。因为身体太重,没有办法追到很远处,但反过来,要是游到自己脑袋边的东西就一口吃掉绝对不会让它逃走。那可真是快极了。有人说它白天大抵都会潜伏在岩石下面,晚上就出来散步,于是就会来到很远处的下游。如果在大河的河口张开网的话,它就会钻进去。要问日本的什么地方山椒鱼比较多的话,除西博尔德以外,还有荷兰人亨德尔、德国人莱恩、地理学家伯恩等人也进行了调查,在日本以前也有一个叫佐佐木忠次郎的人,还有石川博士等去深山进行了实地步行考察,结果表示在岐阜内地的郡上郡有一个叫八幡的地方,那个八幡就是最东边的边界,再往东就没有发现有山椒鱼了。八幡以西的区域,沿着中央山脉直到本州最边上都有山椒鱼,目前的认知是这样的。周防长门那里也有,石洲附近也有。还有另一个地方,从琵琶湖附近到伊势、伊贺、大和附近的山脉,那些山脉之中也四处栖息着一些。这之外,在四国和九州目前还没有发现。关东地区有一种叫箱根山椒鱼的物种,但它的身体结构完全不同,顶多也就蝾螈那么大,再就不能长得更大了。日本的山椒鱼和古代的化石尺寸相类这一点非常了不得,所以是无可争议的世界第一,我的热情也因此而自然喷涌而出,于是就下功夫调查了这些。最近在日本发现的山椒鱼之中最大的长达四尺五寸,也就是大约一米半长。比这个还大的目前还没有发现。但是伯耆国的淀江村居住的一个老翁说他从小时候开始在院子的水池里喂养着一只山椒鱼,到现在已经经过了六十多年,如今已经长成一丈以上长度的大山椒鱼了。它不时会将脑袋露出水面,光是这个头的尺寸就非常了不得。它宽三尺,样态庄严,身长一丈。不过这个老翁实在是狡猾,把池水搞得过于浑浊,水面上铺满睡莲,不让任何人看到它的样子,只有他自己声称那里确有三尺头一丈身的山椒鱼。这是在某位学者的报告书中读到的,这位学者特意去伯耆国淀江村见了这个老翁,恳求说如果真的有一丈长的话,就愿意出巨额钱财买下它来,只求可以让他看一眼。然而老翁微微一笑,问学者有没有带装它的容器过来,闹得非常不愉快。那位学者也在报告书里说“那个老头很奇怪,并且不可理喻”,凭着一句足以看出他当时的恼羞成怒。这只山椒鱼最后究竟去了哪里呢?我其实也很想要一头这么大的山椒鱼,但要是被问了“有没有带容器过来”的话果然还是会无言以对的吧。水桶应该是装不下的。但我总想在什么时候拥有一只一丈长的山椒鱼,然后日夜与其亲近,在近处感受古代的气氛,面对深山幽谷的气息。前几日在水族馆看到了二尺左右的山椒鱼,之后想到了一些事情,就去查阅了各种文献。在调查的途中,就在产生了想在有生之年看一眼日本最大的山椒鱼的强烈愿望。不,日本最大的,其实也就是世界最大的。不过这也一定会被那个穷学生(过分了啊)笑话说一把年纪还喜欢这喜欢那了吧。神啊,我只是想见一下巨大的山椒鱼而已。人类的天性就是想看大的东西,没有什么别的道理!(接近真心话了)那该是多么棒的生物啊。没有一丈,六尺长也行,即使只是想想也令人悲伤。今天就暂且说到这儿吧。(无聊)
那天的谈话就是这些,内容可以说相当奇特。黄村先生再怪,但也几乎没有听他讲过这样的座谈。此前的每次,要么是令速记者正襟危坐的严峻的时局谈话,要么是有滋有味的人生论,略引人发笑的怀古话题,或是讽刺的内容,虽然也有能窥见其非凡气质一鳞片爪之事,但今天怎样都讲不通,没有一点可以作为讲课的内容。什么红梅白梅争奇斗艳,什么如同梦境的回忆,这种随便的弥天大谎一个接一个。然后终于说到山椒鱼了,又是什么雾霭弥漫的尊贵身姿在缓缓移动,什么被晚上拉网把它抓住了,什么迅速一口吃掉之类的,到最后还颤抖着声音说想见一下一丈长的话山椒鱼,最少六尺也行,还有它到底是哪里好——到最后只说了这些,我很失望。我怀疑先生是不是中了山椒鱼的毒气,已经不太行了。我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无聊的座谈笔记。那天我被这异样的事所震惊,对先生的表情也开始感到些许不悦,于是笔记记完之后立刻告辞离开。
那之后过了四五日,我旅行去了甲州。甲府市外的汤村温泉虽说是一个毫无特色的田园之中的温泉,离东京也挺近,却意外地很偏僻而安静,住宿也便宜。我工作堆积多了的时候,经常去那里的一间名叫天保馆的旅店,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干活。但那次的旅行是一个完全的失败。那是二月末的事,每天都会刮大风,吹得防雨窗一个劲地震,推拉门上面纸的破裂处啪嗒啪嗒作响。我夜里也睡不好,心情无法静下来,整天紧紧抱着被炉,工作也难以着手,一个劲地消磨时间。接着旅店前面的空地的一个展览小屋又开始咚锵咚锵地发出巨大响声。每年正好是这个时候,汤村会举行厄除地藏的祭典。据说这是一个很灵验的地藏菩萨,甚至昼夜不停地有人从信浓和身延山远道来拜。小屋里的展览也是在咚锵咚锵吵吵闹闹地招呼这些拜神者们。我气得直跺脚。汤村二月末会有厄除地藏的祭典,我从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结果一不留神忘记了。真是愚蠢。我放弃了继续工作,披上旅店的丹前羽织,下决心就这样去拜一下这位地藏菩萨,然后离开这里。
出了旅店,眼前就是展览小屋。帐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门人用沙哑的声音招呼着客人。不经意向画着画的告示栏看去,上面画着在大池塘边拉网的男女老少的人们。真是一幅引人好奇的画面。我站定在那里。
“伯耆国淀江村的百姓太郎左卫门,亲手花了五十八年——”看门人大声喊道。
伯耆国淀江村。我略一思考,随即愕然。说全身的血液开始逆流也毫不夸张。是它!是那件事。
“身长一丈,头宽三尺——”看门人继续喊着。我的血液更加狂乱地逆流。是它!确实是它!伯耆国淀江村。没错。这个告示板上面的池塘,就是将那个“不可理喻的老头”的庭院的水池加以神秘化画出来的吧。那么,事实上那东西也应该确实栖息在“不可理喻的老头”的池塘里。虽然身长一丈头宽三尺的说法难免有些夸张,但总之那只大——山椒鱼是存在的!而且它的尊贵身躯就躺在我的眼前的这个略带肮脏的小屋里。这是多么好的机会!黄村先生那么一把年纪还痴心眷恋的日本最大,不,世界最大的魔物,不,不是魔物,真是惶恐,应该说是灵物才对。没想到,它成为了汤村的展览品,这才是做梦一样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这只灵物的真正价值。这个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告诉黄村先生。我在做那篇谈话笔记的时候,明明曾那样对先生说的内容投以冷笑,对谈话主题山椒鱼也毫无关心,对以颤抖的声音讲述着的先生的表情甚至失礼地感到了不悦,但现在眼前看到了事实,看到伯耆国淀江村身长一丈的山椒鱼的出现,我突然开始手舞足蹈。果然确如先生所说,人类对身形巨大的动物有着毫无道理的感情,无法冷静地去面对。
我付了十钱的进门钱,猛然进入了小屋。因为势头过劲,一头撞破了小屋深处粗糙编织的稻草墙,出来到了田园之中。我又转回身,分开稻草墙回到小屋,看到小屋中央有一片一坪[5]大小的水塘,水体浑浊发红,不时翻动一下。一坪大小的水塘里栖息着一丈长的灵物,想来略有些可疑,但说不定这灵物正弯曲着身体忍受着旅途中的不自由呢。准确来讲即使没有一丈,以伯耆国淀江村那有名的山椒鱼来讲,怎么着也得有七尺或是八尺左右的吧。总而言之,那只淀江村的山椒鱼是全世界学界中有名的生物,懂的人自然懂。文献中也都详细地记载着。
池水仍然在翻动。可以隐约看到一个暗褐色黏糊糊的东西。没错。淀江村。现在我看到的无疑就是它三尺宽的头的一部分。我兴奋得几欲窒息。我从小屋中飞奔而出,冒着寒风,踉踉跄跄走到汤村村外的邮局,开合着肩膀剧烈地喘息着,写了一封电报。
“发现山椒。天保馆。淀江村那只。在汤村。”
这电报着实让人看不懂。我把那张纸撕碎,要了一张新的,稍微思考了一下,首先将我的住处和姓名明确告知,之后只写了“发现大山椒”几个字就发了出去。我想我即使没有写“速来”,先生也一定会迅速赶来的吧。结果先生当天晚上就咚咚地爬上旅店的楼梯,刷地一下拉开我的房间的隔门:
“山椒鱼呢,在哪?”先生说着,环视着我的房间,似乎以为我发现山椒鱼在房间里爬来爬去于是给他去的电报。我这种凡人果然和先生不是一个级别的。
“它成了展览品。”我简略地说明了情况。
“淀江村!这样的话就没错了。多少。”
“一丈。”
“你说什么呢。我问多少钱。”
“十钱。”
“真便宜。瞎说的吧。”
“不是啊,军人和孩子还半价呢。”
“军人和孩子?这不是入场费吗。我打算把那只山椒鱼买下来。钱都准备好了。”先生从怀中掏出一个大纸包放在被炉上,咧嘴一笑。我看着他的表情,再次感到了些许不悦。
“先生,没事吧?”
“没事。按一尺二十元算,六尺就是一百二十元,七尺就是一百四十元,一丈的话就是二百元,我在火车上都考虑过了。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帮我把管展览的老板带到这里呢。然后吩咐旅店的人备些酒,啊,这房间有点脏,你也真能在这样的房间里住的下去。算了忍忍吧。我要在这里和那个老板一边喝酒一边说事儿。生意要谈好,吃喝不能少嘛。拜托了。”
我不情愿地走向楼下的柜台,吩咐店里准备酒菜,然后说:
“那个,我这么讲虽然有点奇怪。”怎么说都很难开口。“前面那个展览的老板,可以帮我带到我房间里来吗?不是,其实展览的那只怪鱼(展览的公告板上写的是自然长成的大怪鱼)有人无论如何都想把那家伙买下来。他是我的老师,为人很实在,值得相信,总之您就这么讲,帮我把老板带过来好吗?麻烦您了。那位先生说可以用非常高的价钱买下来。总之,这件事拜托您了。”这种奇怪的委托对我来说都是这辈子头一回。我意识到自己说着说着脸就变得通红。同时也出了满身的冷汗。旅店的伙计一脸奇怪的表情,笑也不笑一下,穿着木屐就出去了。
我在房间里默默和先生对酌。气氛太过紧张,两人都有些不快,强忍着想要把头扭到一边去的心情,一个劲地喝酒。这时隔门拉开,一名一脸老实相的四十多岁小个子男性弯腰进来。正是站在门边用沙哑嗓音喊叫的那个男人。
“请进,请进。”先生站起来,把手搭在那个男人的肩上,硬是让他坐在被炉里,“先喝一杯。不用客气。来。”
“哈。”男人苦笑。“我这副样子,真是对不住。”仔细一看,和站在门边时一样穿着深蓝色的细筒裤和夹克。
“怎么样了?那个,店那边怎么办了?”我有些在意,就问了一下。
“刚才把店关了来的这边。”咚锵的锣鼓声听不见了,只有叫卖声和拜神者木屐的脚步声混在风声里微微听得到。
“你就是老板吧。展览的老板,没错吧。”先生对一切都毫不介意,劝那个老板喝了酒。
“啊,不是,”老板左手把酒杯端至口边,右手小指挠了挠头。“我也是受人所雇。”
“嗯。”先生深深点了一下头。
然后先生和老板之间就开始了颇为微妙的商谈。我只是在一旁不放心地听着。
“可以把它卖给我吗?”
“哈?”
“那个是山椒鱼吧?”
“您说的不错。”
“其实我找那只山椒鱼很久了。伯耆国淀江村。嗯。”
“不好意思,老爷您是学校方面的人吗?”
“不,我不是哪方面的人。那边的学生是个读书人,目前还籍籍无名。我是个失败者。写过小说,画过画,搞过政治,也爱过女人。但这些全都失败了。你可以认为我是个隐者。所谓大隐隐于市嘛。”先生似乎稍有些醉了。
“嘿嘿。”老板暧昧地笑了。“好,那就隐者大人。”
“真不给面子呀。你得喝一杯。”
“已经喝很多了。”老板致意,并站起身。“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等一下”。先生极度慌乱地拉住老板。“怎么回事啊。还没说正事呢。”
“您要讲的那件事我大体明白了。这才打算离开的。老爷,您看上去像是犯蠢一样。”
“真不给面子。总之你先坐下。”
“我没时间。老爷,你要是想把山椒鱼做成下酒菜,这可不行。”
“净说些扫兴的话。这是误会。虽然书上也说有人把山椒鱼烤了吃,但我是不吃的。即使有人说让我吃,我也不会动筷子的。把山椒鱼的肉做成下酒菜这种事,我没有这种豪杰之风,做不出来。我很尊敬山椒鱼。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把它迎到我家庭院,朝夕与之相亲近。”先生似乎拼尽了全部力气。
“所以我才会感到不满。出于医学的目的也好,或者学校的教育资料什么的也好,如果是这些倒还能理解。然而现在只是一个有所嗜好的隐者厌倦了绯鲤,对德国镜鲤也觉得无聊的很。山椒鱼呢?您想和它朝夕相亲。然后叫我来喝一杯。这种胡闹的话真的有人能认真听进去吗。您发酒疯也差不多点得了吧。我可是把重要的生意放着不管啊。这个不懂事的家伙。听了您这番蠢话可真让我一肚子火。”
“真叫人说不出话。这就是所谓的对有闲阶级的愤怒和积怨吧。就没有办法圆满收场吗。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您别想糊弄过去。我可看透您了。就算您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但您藏在被炉里的腿可从刚才开始不是一直都在瑟瑟发抖吗?”
“岂有此理。这话也说得太难听了吧。好。那我也坦诚相待吧。一尺二十元如何?”
“一尺二十元,是说什么呢?”
“如果这真的是伯耆国淀江村的百姓的池子里捕来的山椒鱼的话,身长应该有一丈。这在书里也有记载。一尺二十元,一丈的话就是二百元。”
“不好意思,这鱼只有三尺五寸长。认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丈长的山椒鱼,您也是够可怜的。”
“三尺五寸!好小。太小了。伯耆国淀江村的——”
“您也是够了。用来展览的山椒鱼每一条都会说是从伯耆国淀江村抓来的。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太小了?这可真是对不住。但这也是我们父子三人用心养大的,给一万元我也不会卖。一尺二十元,真是让人笑话。老爷,您看上去像是犯蠢一样。”
“全都完了。”
“说这么难听也是为了您。这种天马行空的欲望还是不要有的好。那我就先告退了。”老板认真地说了这些,然后行了个礼。
“我送您。”
先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看向我,露出了略带悲伤的微笑:
“你在笔记本里记一下。出于兴趣的古代论者被忙忙碌碌讨生活的人训斥了一番。话又说回来,这是南方之强呢,还是北方之强呢[6]。”
酒已半酣,再加上心情沮丧,先生的脚步显得不稳。送展览老板出了门,突然响起了咣当咣当的声音,原来是先生在楼梯上一脚踩空摔了下去。腰部摔伤得很严重。我在第二天出发去了信州的温泉,而先生则一个人留在了天保馆,接受了三周的温泉疗养。随身带来的钱好像也基本都花在了疗养费上。
以上就是先生的山椒鱼事件的来龙去脉。如此愚蠢的失败,即使在先生身上也没有前例。我想要把它单纯解释为先生中了山椒鱼的毒气,但想到先生谜一样的这句“出于兴趣的古代论者被忙忙碌碌讨生活的人训斥了一番。这是南方之强呢,还是北方之强呢”,也会奇妙地想要发笑。各位也许也知道,“南方之强北方之强”这个词出自《中庸》第十章,但我觉得两件事情之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深层含义。总而言之黄村先生是自己遭遇了一番大失败,然后用这个失败来作为教育我们的材料的一位先生。
底本:「太宰治全集5」ちくま文庫、筑摩書房
来源:青空文库
[1]菲利普•弗朗兹•冯•西博尔德,德国内科医生,植物学家,旅行家,日本器物收藏家。
[2]原文是「稲羽の兎」,这里以这个故事最广为人知的形式翻译成「因幡白兔」。「和邇」这个词在现代日语里是「鳄鱼」的读音,但从原本故事的内容推断,其实应该是鲨鱼。此处也按照这个共识译作「鲨鱼」。
[3]日本一里约为3.93公里,九里大约是35.4公里。
[4]原文「ハンザキ大明神」。按照解释,此处对应的汉字应该是「半裂」,不过他们并不使用这两个字来代替原文的片假名,反而会使用「鲵大明神」这个名称(http://yamakyow.blog.fc2.com/blog-entry-848.html)。此处依照这个汉字名翻译。
[5] 面积单位,1坪 = 3.306平方米。
[6] 《论语·中庸》第十章:子路问“强”。子曰:“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抑或强与?宽柔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