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研究

DazaiOsamu – Research

苦しいことがあったら、三鷹の奥で、下手な作家が、
下手な小説を、うんうん苦しんでかいていることを思い出してくれたまえ。
ひどい失敗ばかりしている、罪の兄貴がいると思えば、
気持のなぐさまることもあるだろう。
                                                     
                                                             ——ファンの学生への一言
若有苦恼的事,请想一想吧,在三鹰的深处,有个笨拙的作家,
正苦苦呻吟着写下不高明的小说。
想到你仍有一位总是遭遇惨败的、罪的兄长存在,
心情也会稍感宽慰吧。

                                                         ——对某位学生粉丝说的一句话

出自「肉声 太宰治」山口智司编 彩图社 平成21年7月7日第一刷 P48

人间失落(HUMAN LOST)


文/太宰治 

译/郁川月

校/马新艳 麦一

念念不忘,至今唯有,窗前之花。

十三日。无。

十四日。无。

十五日。严重到这般地步了,

十六日。无。

十七日。无。

十八日。

写下临别言,纸扇撕裂分两半,惜别意犹存

剥壳般的痛别(注一)

十九日。

十月十三日起,我住在了板桥区的某家医院里。到了这里,整整三天,每日都咬着牙以泪洗面。这是一文不值的东西的报复。(注二)这里是,疯人的医院。邻屋的少爷,只要打开隔门,就穿着浴衣,念叨着“总觉得情况不太对头”,大家都比我更为壮实,又有着大河内昇、星武太郎之类大气的名号,毕业于帝大、立大,还有如同帝王一般威严的外表。可惜的是,诸位都同样地,羞愧地瑟缩着,连自己的身高也矮了五寸。一群殴打自己母亲的人们。

  第四日,我开始了游说。铁栅栏,铁丝网,还有,沉重的大门,每次开闭的时候,哐当,哐当,钥匙的声音。昼夜不寝的轮值看守,转来,转去。我不顾自己的身体状况,与这个人类仓库里的二十余名患者,全都攀谈过了。白胖溜圆的一位美男子,竭尽全力地晃动着肩膀,大骂“懒汉!”。他一睁开眼睛就要读枕头边的商法的教科书、百人一首,用狂喊的语调一直读下去——如果告诉这个应试学习狂,不要再学习了,考试已经废除了,他就一下子愁眉舒展。有着背影之熟客的绰号的,一名穿着纺毛和服的二十五岁的青年,日复一日,在屋子的角落,面对着墙壁无精打采地歪倒着身体坐着,冷不防地被我打了脑袋就会“我才只有二十五岁,放弃吧,放弃吧”,如此一直低声呢喃着,却连我的脸也不想看,这次是我,训斥他“别哭哭啼啼的”,用力从后面抱住他,若是由于动作剧烈而咳嗽抽噎起来了,青年就会有些得意,轻蔑地说“放手,放手,肺病要传染的”,我感激得哭了出来。振作点。大家,都想要一片青草原。我回到屋里,写下了“还我春花。”这种帝王口气似的张扬的诗作,给巡诊回来的年轻医师看了,与他亲切地谈了话。以午睡为题,试着写了“人类是依照人类的方式生存着的东西。”这样的诗,我们两个人都笑得红了脸。五六百万的人们,五六百万回,持续了六七十年彼此小声叮咛的话语,“保持好心情。”我想要相信这句安慰。我,从今天开始,就一滴眼泪,也见不到了。在这里度过七日夜的话,人多多少少会有变化。在局子里,享着安闲。不管越中富山的万金丹、熊胆、三光丸还是五光丸,统统都一下子用后槽牙咬碎的苦着脸的男人,也微笑了,唱起歌来。我的我的香豌豆小姐。

哎呀,

我,

不行,

女人?

                看啊笑起来了,

                我都知道了哦。

比彩虹,

以及,

海市蜃楼,更加美丽。

不行吗?

一星期内,我同谁都没有见面。会面,被禁止了,我,如同被抛弃了一样一直睡着,但是,这是因为我发烧的缘故,而不是被欺负了。大家都很喜欢我。I先生,这是我今生唯一的企求了,请答应我,如此跪伏在地来拜托你了,谢谢你。我,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重感情了呢。无论是K、Y、H先生,还是徘徊的D、笨笨的Y、糊涂的善四郎、Y子小姐。想见你们,想见你们,我痛苦得满地打滚了。老师夫妇、K先生夫妇、F先生夫妇,硬拽着你们,去一趟浅虫好吗,我来做参谋,眺望途中群山的景色,我,什么也不奢求了。

老夫不出世,苍生待如何。三十八度的高温,拜托了,你,超过吧。普希金三十六岁去世了,却留下了奥涅金。拿破仑咬牙切齿地说,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但凡是工作,就要在神圣的桌子上进行。还有,要用花来挡在前面,这个要求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首席。为了表现出权威而竭尽全力。我,从现在,直到眼睛看不见了为止,也一直爱着你。

《日落之歌。》

蝉,在死去了不久的午后被发现了。啊啊,我们,若是能够再幸福一些就好了。再多玩耍一些,也是没关系的吧。至少,我是可以原谅的,即使是在花丛中睡觉也可以。

啊啊,还我春花!(我,直到眼睛看不见了为止也是爱过你的。)还我牛奶,还我草原,云彩,——(即使苍穹全部没入黑暗也不会叹息。我,——已经逝去。)

《空一行。》

然后,只剩下殴打。

《一朵花。》

不计署名的

是大家大家的合作

你的东西

我的东西

大家都

很关心很关心

   终于绽放了的一朵花

独自占有是

很过分的啊

哪个哪个

请给我看一下吧

果然

老爷爷

独占一张桌子

是可以的啊

走在前面的人是

白胡子的

牧羊的老爷爷

一定是的

大家的东西

就不用署名了

各位

各位

辛苦了

犬马之劳

费尽力气

终于绽放了的一朵花

呀呀

差点忘了感谢

齐声说

谢谢你,呀,谢谢你!

   (听不到吗?)

二十日。

这五六年,你们是几千个人,而我,只有一个人。

二十一日。

罚。

二十二日。

无法忘记叫我去死的你的眼眸。

二十三日。

《斥骂妻子的文字。》

我是如何,体恤你的,你认识到了吗?是如何,体恤你的呢?是如何,高明地庇护你的呢?一直想要钱的,是谁呢?我除了,在盐渍鲑鱼子上像下雪似的撒闪闪发亮的味精,在纳豆上,加青海苔和芥末,并没有其他的不足之处啊。总是用令人不快的话谩骂别人的,是谁呢?最终使我相信了,卧室中的审判下,无论受到怎样的非难都不为过的功臣,是谁呢?无知的洗衣女哟。妻子,不是职业。妻子,也不是事务。只是,搂抱我吧,依赖我吧,是由于我的胳膊做枕头太细了吗,一只小猫,也不愿意将性命委于其上安心入眠。真正的爱的形态是,比如说,天皇行幸,朝颜日记,盲目妄动的雨中,书言不尽,辗转反侧,紧随身后追逐的狂乱的姿态。那是你一个人的夫君。请凭着自信,去爱吧。

像一丰的妻子那样,是没可能了。(注三)缄默着,哪怕拿出一百元的私房钱,我也只能感到厌恶。我什么也不奢求。“是”,请你这样坦率地回答我,仅仅如此而已。“对不起”,用轻佻的语调悄悄地说上一句,请道歉。你,是无知的。对历史无知。对艺术之花的浮现和小河流水的起伏也一无所知。就如同陋室半坪大小的厨房里,习惯了圆筒鱼糕作晚餐的失明的老鼠。你啊,连爱自己的夫君也做不到。对曾经的你,连一纸情书也写不出来。感到惭愧就好。女人的默默奉献的爱,是什么意思呢?啊啊,一直注视着你的不堪之处的我的双眼,夜夜将我的自身剜割的痛苦,你知道吗?

每个人,都被分别赋予了天职。你说我是个骗子。请你说得再明确些。你才是一直在欺骗着我的。我,到底,说过什么谎呢。还有,更重要的是,那个谎言导致的具体的结果,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呢?希望你能破例告诉我。

你把我,把这个生命和心全部都托付给你了的我,用欺骗的手段,扔进了精神病院,而且这十天之间,你一纸消息也没有,就连投一朵花、一个梨子进来也没有尝试。你,到底,是谁的妻子啊。武士的妻子。好家伙!只是,比T家更加小心谨慎地寄送生活费,有时候少,有时候多。事实,什么权威也没有。难以置信吗,这便是妻子的特权。

含羞,谁都知道。但是,面对一切都是眼一闭心一横地纵身一跃的行为也是真实存在的。做不到的话,“薄情。”接受吧,这才是属于你的桂冠。

人,各有各的天职。在十坪大的庭院中种植番茄,吃圆筒鱼糕,专心洗衣,就算这些天职,破坏着我的身心,我的衣袖,正燃起熊熊烈焰,我也会逆着暴风雨的方向,王者,必须耸起肩膀前行,背负命运而生。身上穿着的大礼服衣纹上的竹子,已然是枯木,刺进去的话,连一声“啊”也叫不出来,就那样,咔嚓倒下,无影无踪。虚空的花。原谅我吧,我是必须前进的。母亲从未将我拥入怀抱。向上,向上,渐渐地逃离,才是我的命运。断绝关系,这种痛苦,你是不会明白的。

抛弃我吧。永远地远离我!“那边有个网球场,和护士们一起玩玩,就可以慢慢地静养身体了。”坏心的老女人轻声私语。我曾经,对你这体恤我的胸襟,感激不尽。看吧,第二天,我一去运动场,青面鬼,黑熊,宛如地狱,这里不就是,那个,底层的,精神病院吗。我也是,一个囚徒,“又一人!”被一名拿着一捆钥匙的抹着恶臭的头油的看守押着,走下了我昨夜还在憧憬一见的网球场。

一文不值的东西的报复。……的暗中谋划。不过是,不过是,成为了繁文缛节(red tape)的责任、规约的攻击目标的圆鼻头耶稣。“请看一下体温表。二十天之后,我不想要注射那一针了。请让我,也负上一半的责任吧。不注射也可以的吧?”“不行,保证人严格地托付了,必须注射到痊愈(此处有着重点)为止。”仅仅,被饲养起来的话,金鱼也保不住一个多月的性命。假装着拥有就好,尊严、自由、青草原!

还有,对于毫无在此记录名字的价值的……在那间寝室中的趾高气昂的自夸之辞,我,一笑置之,其他人,比我年轻,骨骼强壮,世界历史一开始,就将一把崇高的圣洁的熊熊燃烧的光荣的火炬,交到他们手上。我的心中,全部是你,罗伯斯庇尔(注四)只有眼睛。

二十四日。无。

二十五日。

《金鱼,仅仅被饲养起来的话,连一个多月的性命,也保不住。》(其一)

想让比我年轻的人能够拥有自信,我奋笔疾书。就算语言支离破碎,我,也没有发疯。

社会制裁的混乱不堪是由医师的泛滥,与小市民对医师的良心的盲目信仰引起的。这确实是重要的原因之一。读了魏尔伦氏(注五)在疗养病院中写下的最后的诗句,《斥骂医生的歌。》,不假思索地大笑起来,我为五年前的自己感到羞耻。以严肃的动机,刺探医师眼瞳的深处吧!

  私营精神病院的骗术。

一、这栋病房,十五名左右的患者之中,三分之二的人,是正常的人格高尚的人。偷过别人的钱的人,或者,有欺骗行为的人,一个也没有。太过信任别人,就被扔了进来。

一、医师,绝不会告知出院日期。他们从不明说。深不见底(此处有着重点),闪烁其辞。

一、有新患者入院的时候,必定,让他睡在二楼的一间景致不错的病房里,换上明亮的电灯泡,然后,让前来陪护的家属们,不一会儿,就安心起来,第二天,院长,以二楼尚未获得许可的名义,把他和底下阴郁的十五名左右的患者扔进同一栋病房。

一、用留声机给以安慰。我,第一天,发自肺腑地感激到了哭泣。有新患者来的时候,留声机,高田浩吉,和我第一次一样。

一、事务所方面,绝不会给保证人打电话让他过来。只要对方没有严厉、细致地追究起来,他们便永远地(此处有着重点)保持沉默。大多,要被饲养两年、三年。大家,都在考虑着出去的事情。

一、与外部的通信,全部没收。

一、绝对谢绝探视,或者在固定的时间有看守在场才能探视。

一、其他,还有很多。按照想到的顺序,继续写下去。正因必须忘记,才未刻意想起。(这一天,出院的约定,万分悲痛的事情一起,汽车的声音,三十辆,四十辆,最后,就连飞机的轰鸣声,牛车、汽车的倾轧声也使我肝肠寸断。)

“放我出去!”“吵死了!”伴着重物坠落的声音,秋日过于脆弱地走向了暮时。

二十六日。

《金鱼,仅仅被饲养起来的话,连一个多月的性命,也保不住。》(其二)

昨天,约定的迎接没有到来。早晨,我静静地拿起铅笔。写下,我爱你。然而,四十岁的小市民,并不知晓爱我们的方法。他们是不可能爱的。只是给金鱼喂点麸子罢了。他们不爱我们,我可以断言。

失去了丈夫的某个妻子嘟囔着,“即使可以忍受,夜的痛苦,拂晓却——。”夜深愁不寐,反侧到黎明,(注六)描述的并不是不眠的愁苦。在黑暗之中,一定可以看到悲恸之事,确实存在。据说,大西乡(注七)睁开眼睛的同时,就会扑通一声一跃而起。据说,菊池宽(注八)凌晨三点、四点,就会从床上跳起来,然后一定会吃上一顿太早的早餐。大家,全部都,比别人更加知晓沉溺在这种忧伤中的害处,理解成意志薄弱而温柔的人的自卫手段也不为过。我忽然注意到,据说菊池氏的金字招牌的后盾的脆弱,在于对做过的事情毫不后悔,即使如此,下定决心无言地向地上的王者捧上一杯牛奶的话,那便是毫无疑问,你的身体又向进步迈出了一步。

由于是盈利目的的医院,不择手段地阻止患者出院,正是,院主人、院长、医师、护士、直至看守,各自的天职,他们非常坚信这一点。诸多恶行,就算闭上眼睛,塞上耳朵,也从墙壁的空隙、铁格子的窗户,从四面八方悄悄潜入的样子,宛如春风一般,倒不如爽快些。院主人(出资者)的训辞,只是比起说教强盗,声音温柔一些,面目和蔼一些。内容,不用说,是深不知底的骗术之沼。而且是直接地,夺人性命的骗术。在医院之中,死骸这种东西,比起饲养的狗死掉,还要平淡,还要不知不觉,还要不值一提。把从靠在那里的梯子上落下的、抹墙的泥瓦匠左手的肉,煮着吃了的故事,是一个看守说的,应该有点可信之处。我再一次,想起了那些悠然游动的金鱼。

我想起了“人权”这个词语。这里的患者全部,被剥夺了作为人的资格。

我们要活下去,只有两条路。逃走,只穿着袜子,雨中,被穷追不舍,一汤一菜,给一间半畳居室,发誓,效犬马之劳,从此沉入这里的尘埃之底,抑或是,作为一条金鱼,直至短暂的生命结束前,随随便便躺在靠枕上大睡,吃非常油腻的“麸子”,鱼鳞发亮,被挂在比纸还要刻薄的人的嘴边,啧啧品评,几分钟后,被人若无其事地遗忘,嘲笑,冷血地死去。后继者们,自己上吊自尽,结束毫无价值的生命,也不过在人心中的某一部分,被讨厌上四、五天。大家全是,供他人参照的样板。我从未为享乐而度过一夜。

我,从未有一夜为享乐而买下卖春妇。我是为了寻求母亲才去的。我是为了寻求乳房才去的。即使带上一筐葡萄、书籍、绘画和其他的礼物,大抵我也是被蔑视的。我那一夜的行为,怀疑的话,你,自己去问吧。我的住所和名字,绝无虚言。我并不觉得羞耻。

我从未为享乐,注射过一剂。身心俱疲,却,听到背后传来家的鞭音,鼓起勇气,于是就使用了强精剂,愚妻啊,我,究竟做了多么辛苦的工作啊,你从来不明白。没有做坏事,装作做了坏事,结果遭到了报应。

不能与那个人当面说的事情,背后也不要说。我,守护着这条律法,被扔进了精神病院。对我有求而不得的,没完没了地纠缠倾诉的十几个男女,过了三个月,一定会充满恶意地散播我的坏话,而且还是在背后。迄今为止满嘴奉承话,一旦到了站在厕所里看不到背后的时候,就会发出“嘁!”这种恶魔一般的嘲笑声。我,将这只魔鬼,打死了。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轻视这个词。

作品的背后,我所坚守的戒律,你知道吗。不,你不知道,那种激烈的、高昂的程度!

我,宁可彻彻底底地,成为我作品中的人物,那便好了。倦怠的花花公子。

我,避开了以里见(注九)、岛崎(注十)等名字为代表的老作家们的,如同剑道老师只有“面门!”的呼喊声是气势十足的死板。(注十一)这是为了习得耶稣的卑躬屈膝的必修之课。

日本文学史,比起圣经一卷,还要前所未有的鲜明、清晰地分成了两部分。读完马太传二十八章,我花了三年时间。圣马可、路加、约翰(注十二),啊,哪一天才能得到约翰传的翅膀呢。

“即使痛苦,也请稍稍忍耐。因为不会变得更坏了。”这是四十岁的人的话。母亲啊,兄长啊。请务必知晓,我们正是、我们的挣扎向前正是,从真实的、绝不作假的“忍耐。因为不会变得更坏了。”的深切的、无言的感情中生发而出的。一时的耻辱,请忍受一下。十次的耻辱,请忍受一下。请再保持三年的生命。我们就可以成为光明之子,并且,全部,都是为了爱你。

到了那时,你就会知晓了吧。知晓真实的爱的伟大,知晓我们的心胸之广阔,足以将母亲、兄长抱拥,使他们安睡在其中。到了那时,就偷偷地对我们耳语吧,“我们,并没有爱过。”

“那也无所谓。不要担心别人了,把自己袖子的绽线处缝好吧。”那不正是想说,振作起来吗。“无论是谁,走在了我的前面,纵使,仅仅是一分一毫,也会将那种自矜打破,什么,维持啊,什么,设计啊,什么建设啊,都不存在了。”又被嘲笑了的话,把那个长着一张马脸的人,痛打一顿吧!

你知道吗?教授,是学习、研究到何种地步的人呢。剥下他学者的长袍。一定会比大本教主(注十三)剃掉了头发的形象,更加,迅速地矮小化,

不要过于尊崇学问。废除所有的考试吧。去玩吧。睡懒觉吧。我们毫不祈望身缠万贯的大富大贵。只要给我们没有告示牌的十坪青草原就好!

不要为性爱而羞耻!在公园的喷泉旁的长凳上,在人们的目光下毫不害羞地纯洁地拥抱,与老教授R氏紧闭的闺房之中,到底,哪一个比较污秽呢?

“想要男人!”“想要女友!”你,感到羞耻就对了,为你立刻就只能联想到的糜烂的生活!把眼睛,转过来,好好看吧,“性”的后面跟着的一个“爱”字!

追求吧,追求吧,激烈地追求吧,口中叫喊着,追求吧。有句话叫沉默是金,也有句话叫桃李不言,即使如此,这些却使我们的时代落入更加的贫困。(如你所见。〈As you see.〉)如果不说出来,忧愁,好似就完全不见了,你,甚至用流着血的拳头,叩击,假设叩击五百次门内也没有回应,就叩击一千次,叩击了一千次的门,若是没有打开,则欲攀上门去,失足落下,就死了,我们,愿怀着真诚的不变的敬爱,将你的名字一千次地向一千个人诉说。你的玉容,世界的街巷歧路,走廊的深处,与热泪一同,洒落消散。去死吧!  现在,我们,虽然只有绵薄之力,把对让你独自死去的世界的痛愤,在子子孙孙空闲的时候说给他们听,必定,将你的肖像,装饰在孩子们的桌子上,约定好了要对子子孙孙的子子孙孙一直讲下去。啊啊,将这个世界掷入黑暗,如与你约定的那般,在世界颠覆的庄严华丽的百年祭典上,与那数十万的年轻一代的被夺去了花的男男女女一同,对只能拿出这样徒有其表的供物,感到深深的惭愧。

二十七日

《金鱼,仅仅被饲养起来的话,连一个多月的性命,也保不住。》(其三)

人们,口口声声地说。“真实”。欲问,“何以成之为实?莲开之际,其有声耶?无声耶?大问题。此即真实耶?”“否。”“拿破仑尚且会染上风寒,乃木将军(注十四)犹可喜爱闺室,克莉奥帕特拉(注十五)也要便溺,殆诸君之所谓实者。”笑而不答。“又欲问,太宰尚会哭着恳求‘请买下我的稿子’,契诃夫直到门槛磨平为止,都要为了推销四处奔波,高尔基曾对列宁俯首帖耳唯唯诺诺,普鲁斯特给出版社寄去的三拜九叩的信件,此即,君所谓真实耶?”他一面小心地微笑着,一面稍稍点头同意。“愚者啊。你,用尽人全部的努力,欲忘记自己的妻子,在痛苦中挣扎,又难以舍弃一度举起的旗帜,栉风沐雨,仅仅,仅仅向上,必须向上前进、肉体已经半死的旗手耳边说,‘想起你的妻子吧,就算你我变了也没关系,可这匹马的腹带已经破损了呀’,在宇治川、佐佐木争得头阵的故事(注十六),注意到了就好。这并非恋慕名利,而是对规则的忠实,是确定的义务。对着从河川之底爬上来,视线模糊不清,仍旧拼命地执着地攀上门去,即将开花的人命,用鼻子嗤笑着,‘算了,算了,别演了’,扯住他的脚,使他悲惨地,落入污泥之底,这便是真实吗?”他稍稍正坐,“真实乃是,不要像你一样,将针一般大小的事情,当做棒子,不,当做门柱一般大惊小呼,针,就正确地指出其为针即可。”“真愚蠢啊,你,一定是研究过那种认识的方法吧。并且,应该也已经学到了那种辩证法。我,虽打算做个那样的演说,但是现在的年轻一代,到现在也该注意到,紧紧抱住、死命拉住‘真实’、‘真实’,被黏在这盖在桌子上的一张千疮百孔的呢绒布的状态,“不正确。”,那就回到起点,首先,捡起唯物论辩证法入门,哪怕只是划划重点也好,读上个十页。这样做了以后,您说的话,就能改正了吧。”于是,那一日,就此分道扬镳。

真实的最后依仗,是记录,是统计,还有,科学的临床研究,解剖学,如此等等。即便如此,现在,记录与统计,都已沦为官僚的一种技术,科学、医学,都已堕落成妇女杂志风的常识,小市民(realist),就算知道无数开业医师的伟大,也不知道野口英世(注十七)的劳苦。况且,解剖学的不可靠之处,令人震惊。自然的严肃的现实(reality)的认识,在二·二六事件(注十八)的前夜终结,现在是认识,或者说再认识,表现的时期。是呐喊的早晨。是开花之前的,那一瞬间。

真理与表现。这种相辅相成的关系,你应该学过了。不要再矛盾了。此刻正是,扬弃的早晨。相信吧,花开之时,的确发出了明朗的声音。如果给它取个名字,这是我们所谓,“浪漫派的胜利。”自豪吧!我们的现实主义者啊,这正是,你忍苦三十年而诞生的孩子,是宝玉之子,是光明之子。

不要嘲笑这个孩子青涩的眼瞳。他还是十分害羞的、尚且肌肤柔软的婴儿。如同狮子一般,在第三天的早晨,将他踢下悬崖就好。不要在那悬崖之下放置棉被。而是说着断绝关系,投出银烟管。“哈,哈。这孩子,没想到,真是早熟啊。”

怜惜知识人的尊严吧!活着,死去,全部,都由尊严决定,这样断然离开,正好。看一看工厂的劳动者吧,瞧一瞧农家的晚餐的样子吧!就能循序渐进地,恢复朝气。独自一人、处于黑暗之处的,只有你们,花费了一万元去读大学的,贫困的知识人!

疲乏了的话就随便躺下吧!

悲伤的话,和一碗热乌冬面来比赛吧!

我欺骗了你一次,而你,欺骗过我一千次。我,被叫做“说谎者”,而你,被叫做“劳苦之人”。“拼命地说了许许多多过分的谎言,好像就不再是说谎者了呢?”

认真倾听十二、三岁的少女的话的人,才称得上是够格的男人。

其余的,只是随着自己的意欲行事。

二十八日。

《关于现代的英雄。》

     魏尔伦似的人物,与兰波似的人物。

香豌豆模仿了苏铁。想成为铁的工薪族。戴着一条边用线修复过的铁打的眼镜,膝上放着有三颗按扣的生皮革的提包,在电车里,多少有些驼背,不出两日,用手抚摸着下颚的胡须,惺忪地望着落雨的街巷。被煅打,被焚烧,现在将钢铁的冷酷潜藏心中,(中断)

二十九日。

十字架上的耶稣,没有仰视着天空。确实如此。他俯视着,大地上满满的人类之子,遗憾而又悲哀。

将手中的牌,哗啦一声甩出去,笑起来吧。

三十日。

下雨的日子,天气糟糕。

三十一日。

(墙上)拿破仑想要的,并不是全世界。想要的只是一朵蒲公英的信任。

(墙上)金鱼,仅仅被饲养起来的话,连一个多月的性命,也保不住。

(墙上)我的后来人,请最大限度地利用我的死。

一日。

  不要忘记实朝。(注十九)

  伊豆之海白浪拍岸

  盐花散落。

  芒草摇动。

  橘子园。

二日。

谁来没有来。给我传点消息吧。

疑神疑鬼。感到身体被削去、骨肉被剔除。

哪怕是一片莴苣叶的礼物,也好啊。

三日。

只做不说是暴力。是缰绳。是鞭子。

这成为了一剂良药。

四日。

《一枝梨花。》

读了《改造》十一月号所载,佐藤春夫作《芥川奖》,见识到了一部散漫的作品。正因如此,它又是,一部无与伦比的伟大之作。真正的爱情,是盲目的。是狂乱的,是愤怒的。而且,(中断)

从卧室的窗户,凝视着燃烧的罗马,尼禄,沉默了。放弃了一切的表情。面对美妓的巧笑,默不作声。捧着美酒,恍惚出神。他在遥想那阿尔卑斯山顶,战旗燃烧的烟尘背后,败将的沉默。(注二十)

以牙还牙。以牛奶报牛奶。(并不是任何人的过错。)

“你同告你的对头还在路上,就赶紧与他和息,恐怕他把你送给审判官,审判官交付衙役,你就下在监里了。

我实在告诉你:若有一文钱没有还清,你断不能从那里出来。”(马太福音章五之二十五、六。)(注二十一)

晚秋骚夜,我察觉到了自己完美的败北。

看不起一文钱,也不过被一文钱打而已。(注二十二)

我的眼瞳,还未遭污染。

为了享乐的注射,我一剂也不曾要过。面门!不过是避开了两三位仅仅呼喝声气势十足的剑道老师。“知晓水比火更为强大吧。学会耶稣那温柔的威严吧。”

再无其他。

天机不可泄露。

                    (四日,亡父忌日。)

五日。

  相见,现在,哪一年,如果早一点,之类的。

六日。

《人世间的生活。》

是女子学校吗?网球场。白杨。夕阳。圣塔·玛利亚。(口琴。)

“累了吗?”

“嗯。”

这便是人世间的生活。如此没错。

七日。

没有说吗?“鞭打死尸。”没有说吗?“压制穷途末路的人。”

八日。

哪怕一瞬间,让种种人情世故,浸染于身心,双目被泪水濡湿,衰老便由此而始。

九日。

窗外,看见了一只在庭院的黑土上爬来爬去的丑陋的秋蝶。因为它非同一般的强健,还没有死去。并非翩然易逝的姿态。

十日。

是我的错。我是个,不会说对不起的男人。我的恶,只是又这样大大方方地给我还了回来而已。

我的好老师啊。

我的好哥哥啊。

我的好朋友啊。

我的好嫂子啊。

姐姐啊。

妻子啊。

医师啊。

亡父照鉴。

“我想回家。”

一株柿子树,生长的地方啊,定九郎。

被嘲笑,被嘲笑,然后变得强大。

十一日。

正是对自己的确无才、貌丑的自觉,造就了一个厚颜无耻的男人。乃天赐之物也。(与哥哥单独会面,对谈一小时。)

十二日。

  草拟试行方案。

一、昭和十一年十月十三日起,一月间,在东京市板桥区M精神病院住院。可待因中毒痊愈。今后,

一、十一年十一月至十二年(二十九岁)六月末在疗养院生活。(病院的选定,交给S先生、K大人。)

一、十二年七月至十三年(三十岁)十月末,在距离东京四、五个小时车程(来客应该会比较少)的疗养地,租二十元左右的房子静养。(虽然想请K氏将樱花别荘借给我暂住,但是,这个地方的选定,也交给大家了。)

依照上文满一周年,严格地调理身体,左肺痊愈,发自内心地自信地认为没有问题后,定居在东京近郊。(果然还是要继续创作。苛刻地练习。)

还有,静养中的工作,是读书和写稿,一日最多两张为限。

一、《早晨的歌留多。》

(昭和色彩即是歌留多。《日本伊索集》式的小说。)

一、《犹太之王。》

(耶稣传。)

  以上两作,正在计划归纳之中,打算慢慢地写。其他的杂文,大抵打算拒绝了。

  此外,来年春天,长篇小说三部曲,《虚构的彷徨。》由S氏序文,I氏装帧,将会出版。(试行方案,归根到底,只是竹叶上的霜。)

     这一日,午后一点半,出院。

要爱你们的仇敌,为那逼迫你们的人祷告。这样,就可以作你们天父的儿子,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降雨给义人,也给不义的人。你们若单爱那爱你们的人,有什么赏赐呢?就是税吏不也是这样行吗?你们若单请你弟兄的安,比人有什么长处呢?就是外邦人不也是这样行吗?所以你们要完全,像你们的天父完全一样。(注二十三)

发表于昭和十二年(1937)四月,《新潮》。

底本:《太宰治全集2》ちくま文庫、筑摩書房

来源:青空文库

此译文载于《六月的狂言师》。感谢各位的阅读。 

注释:

注一:两句都出自松尾芭蕉俳句集《奥之细道》。第二句没有引用完整,意为离别就如同将蚌肉与蚌壳剥离。

注二:原文是“铜钱的复仇”。“铜钱”指“不值钱的东西”,有贬低所指对象的意思。“铜钱的复仇”可能指夫妻关系与离婚。此文发表两个月后太宰与小山初代离婚。

注三:山内一丰之妻千代留有“贤内助”的逸话。传说当一丰还是下级武士时,曾看上一匹骏马但无钱购买,千代得知后竟私下典当嫁妆为一丰购得此马,日后一丰也正因骑乘此马参加战斗的武勇得到主公织田信长赏识(另一说称一丰乘此马在信长家臣间的赛马中胜出),其功名即起始于此。一丰夫妻间的感情极为坚贞,虽然其妻千代终生未能为一丰产下嗣子(两人育有一女,但死于地震),但一丰终其一生未纳侧室。

注四:法国革命家,法国大革命时期重要的领袖人物。

注五:法国诗人。法国象征派诗歌的“诗人之王”,在法国诗歌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注六:出自《小仓百人一首》第30首。

注七:指西乡隆盛,诨名大西乡,明治维新三杰之一。

注八:菊池宽,日本小说家,戏剧家。文坛两大奖项“芥川奖”和“直木奖”就是由他设立。

注九:里见弴,日本小说家,有岛武郎的弟弟,受哥哥影响参加过白桦派,后脱离。作品既有白桦派的理想主义倾向,又有享乐主义倾向。

注十:岛崎藤村,日本诗人,小说家。自然主义代表作家,代表作有《破戒》、《新生》、《家》、《春》。

注十一:剑道用语。攻击面部前呼喊“面门!”,然后就只能攻击面部。虽然可以增加气势,实际上非常死板。

注十二:马可、马太、路加、约翰为新约四福音书作者。

注十三:大本,战前日本发祥的新宗教,历代教主由女性继承,现在依然存在,主要推广世界语,主张人类爱善。

注十四:乃木希典,日本“军神”。

注十五:即埃及艳后,一生充满传奇色彩。

注十六:宇治川之阵,是日本平安时代末期寿永3年(1184年),源义仲和源赖朝派遣的源范赖、源义经之间的战役。最有名的是佐佐木高纲与梶原景季争夺头阵的故事。最初佐佐木落后,然而他用了一计,提醒景季他的马的腹带松了要重新系,趁机取得了头阵。

注十七:日本细菌学家,生物学家。

注十八:又名“帝都不祥事件”或“不祥事件”,是指1936年2月26日发生于日本帝国的一次失败兵变,日本帝国陆军的部分“皇道派”青年军官率领数名士兵对政府及军方高级成员中的“统制派”意识形态对手与反对者进行刺杀,最终政变遭到扑灭。

注十九:源实朝,日本镰仓幕府第三代征夷大将军。是第一代将军源赖朝的儿子。

注二十:尼禄,古罗马帝国的皇帝,是古罗马乃至欧洲历史上有名的残酷暴君。第二次布匿战争时,哈斯德鲁巴打算翻越阿尔卑斯山南袭意大利,尼禄早有准备,大败迦太基军队并杀死其统帅。

注二十一:此段译文直接摘自中文版《马太福音》。

注二十二:此处直译为“一文钱”,与上文“铜钱”应该都是指“不值钱的东西”。这句话改写自日本俗语“不在意一文钱的人总有为一文钱哭的时候”。

注二十三:此段译文直接摘自中文版《马太福音》5:44-48。

《人间失落》解说

斗胆译了先生的作品,现在又要附上类似于“解说”的东西,实在惶恐。以下仅是一己之见,请各位读者自行参考。

首先,是关于此篇的翻译的说明。原标题为《HUMAN LOST》,虽然并无小视各位的英文能力之意,但是既然是翻译,还是不要放着外语不管为好。于是,拟题作《人间失落》,和另一篇大名鼎鼎的小说《人间失格》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相似(笑)。

这样做的目的也是希望读者能在第一时间联想到《人间失格》。有一种说法,《HUMAN LOST》是《人间失格》的前身。我并没有找到非常确凿的证据证明这种说法的来源,但是我认同这种说法。理由如下:

  • 两篇文章中同样有“强制送入精神病院”的描写。
  • 太宰治在《铁面皮》(发表于1941年,34岁。直译为厚颜无耻)中写道:

昭和十一年十月十三日至同年十一月十二日,一个月间,我在阴暗的病房中每天哭泣度日。那一个月间的日记,我将它们作为小说发表在了某个文艺杂志上。因为作品的形式很任性,好像给编辑者添了相当大的麻烦。是叫做《HUMAN LOST》的作品。虽然,现在全部成为了不吉利的敌国的话,模仿了《失落的伊甸园》(Paradise Lost,英国诗人约翰·弥尔顿的诗作),又取了个“人间失格”似的意思的标题,这部日记形式的小说在十一月一日的地方有段看起来很左派的文字。(后略)

《HUMAN LOST》中也有这样一句:

这里的患者全部,被剥夺了作为人的资格。

由此可见,《人间失格》的标题,乃至内容,早已在太宰脑中酝酿许久,这个概念,也早已经形成了。这两篇文章具有关联性是毋庸置疑的。

一、奥野健男《太宰治论》中提到:

他在二十七岁之时的“HUMAN LOST”事件以来,无法作为人类生存的意识,在他将近四十岁的时候总结表现为了“今年我才刚满二十七岁。因为白发明显增多的缘故,人们大都认为我已经四十有余了。”于是这部作品(指《人间失格》)是作为从《HUMAN LOST》到《人间失格》,换言之是前期与中期、后期,巧妙的二重写而书写出来的。

这种奇妙的巧合,是否也暗示了太宰思想的一贯性呢?哪怕现在是年近四十的样貌,心依旧是二十七岁的心,不曾衰老也不曾改变。

以上,也学着太宰的样子任性了一下。

顺便一说关于正文排版的问题,全部是按照原作的空行、空格、序号、标点(「」号视情况变为《》或“”)进行的,即使有不合理之处,也是原作就有的,并非编辑错误。从译文的风格来说,我希望可以尽量还原原文的感觉,所以断句有些频繁,自知能力有限无法令所有读者满意,但仍然坚持了想让更多的读者更近地接触到太宰的初衷。总而言之,希望大家用心感受(包括笔者在内的)这份任性吧。

太宰的文学与人生是紧密相连的。这篇文章来自于太宰的日记,可以说是生活的写照。虽然比起小说,我觉得更像叙事诗,文体与感情的起伏不定,除了精神不稳的原因外,更有一种诗性的恣意洒脱。这对理解造成了一定的难度,所以这里给各位补充一些太宰当时的生活背景来帮助理解。

(以下内容,参考东京武藏野病院当时太宰治的医师中野嘉一的访谈、回忆和看护日志)

昭和十年四月初,太宰治突然腹痛,进入筱原病院,诊断为急性盲肠炎并手术,(据猪濑直树版本说并发腹膜炎)因为痛苦无法入眠,请求医师注射止痛剂。为了镇痛注射了pavinal(复方羟二氢可待因酮),转院至经堂病院后也瞒着医师和护士继续注射。出院时完全可待因中毒,一日注射超过20剂。当时一剂价格是30钱,经济上也十分痛苦。(据说想要芥川奖的奖金也有一部分这方面的缘故)

昭和十一年二月为了改掉使用可待因的习惯,在佐藤春夫的厚意下进入济生会病院。但是那时候被佐藤春夫娇惯着,深夜和檀一雄、山岸外史无端外出,饮酒散步,偷偷买可待因注射,病情更加恶化。一日大约注射50剂左右,左腕部注射点无数。最终被强制送入武藏野病院下设的警视厅麻药中毒救护所。

太宰入院当日被安置在本馆二楼的特别病房,因为是良家的患者,所以准备了明亮的开放病房。但是入院当晚企图用兵儿带吊首自杀,于是被转移到了闭锁病房。

禁闭症状非常严重,持续不眠、兴奋。在廊下徘徊大喊“非法监禁!出院之后告发你们!”无数次威胁医师,在壁纸、玻璃窗上用彩色铅笔写“非法监禁·欺诈病院·虐待·保不住命·救救我·欺诈·背叛者”等字样。

禁闭症状消失后,他常常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静默地坐着思考。

入院期间想写小说,所以按照他的要求给了他桌子、铅笔、便笺、报纸。小山初代(当时太宰的夫人)虽然被谢绝探视,仍然每天来病院。

根据中野嘉一的访谈,《HUMAN LOST》中所写,入院的前三天一直在哭泣,是真实的。在病房的墙上写字、发烧的症状都确有其事。不过他没有见过太宰在读或者谈论《圣经》。虽然一直在说病院的坏话,出院时却将初版《晚年》送给医师留作纪念,并在扉页上赠言。在他的印象中,太宰是个瘦弱、早熟、非常有礼貌的青年。

站在外部客观的角度上看此次入院的经过便是如此,从太宰的主观视角来看,则又是另一种风貌。下文,我打算分享一些个人的读解。

这篇文章使我不禁重新思考了“丧失做人的资格”的含义。是否,我之前的理解有站在世俗角度上的放大之嫌?叶藏是作为正面角色还是反面角色被塑造?的确,站在普世的价值观的角度,叶藏是边缘化的,是败北的;但如果参考《HUMAN LOST》,不难看出太宰对“丧失做人的资格”的直接定义:被强制送入精神病院,被剥夺了尊严、自由与人权。那么是否可以推论出“人间失格”并非指叶藏所做的种种常识上的失格之事,而是指叶藏被送入精神病院的悲剧结局?叶藏始终是被肯定的“神一般的好孩子”,和“人间失格”并无如此大的矛盾。

太宰的时代,对于精神疾病还是存有偏见的——这样说也许不太合适,换言之,忌惮,就如同芥川龙之介惧怕自己疯人的血统。我们现代已经能够对精神疾病有了相对正常的认识,不过恐怕落到每个个人身上又要不同。对于自我要求非常高的人来说,这意味着精神的不自主,无法再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同时可能遭到外力的禁锢,被带上疯人的烙印,所以,才觉得“丧失做人的资格”了吧。

“铜钱”、“一文钱”在文章中出现了三次,都是喻指不值钱的东西,结合《斥骂妻子的文字。》以及后面多处,可见太宰对于夫妻关系的抱怨。不过抱怨归抱怨,太宰与小山初代的感情是深厚而真挚的。于太宰而言,他虽然一生中与多位女性都有复杂的关系,但其实很少爱过别人。他不太会爱,却对初代的爱近乎寄托了全身心的信仰。也许是因为将初代想象得太过完美,才为初代的不完美而苦。

我们就可以成为光明之子,并且,全部,都是为了爱你。

在对初代的否定与肯定中循环,这也许也是一种爱的形态。至于初代,她并非没有来病院探望太宰,而是被医师谢绝探视。同时,她也在太宰住院期间,与太宰的义弟小馆善四郎出轨。本来太宰对此事毫不知情,巧合之下小馆误会了太宰的信件的一节,以为太宰已经发现,于是向他坦白。此事若是一般情况下,离婚即可解决。可是这却成为了太宰第四次自杀未遂的经历,与初代在谷川温泉协同自杀。倘若初代已经不爱太宰,应该就不会与他同行了。所以个人觉得初代也不是完全对太宰没感情,毕竟两人的恋爱持续了八年之久。从《姥捨》中的描写来看,这对夫妻也都非常在意彼此。这份爱情,在时光的洗濯下,也许就变成了另一种象征,纯洁无垢的、善与美的化身——《人间失格》中的良子。太宰将良子描述为信任的天才、纯真的处女,被玷污完全不是良子的过错,而是由于她太过于信任别人。良子既像是初代,又不是初代,她是一种虚构的易碎的信仰,一旦破灭,带来的伤害是致命的。

断绝关系,指的是太宰被老家分家除籍。本来,作为家中排行末尾的儿子,就从未受过重视,既无父母之爱的温存,无论是爱情事业还是信仰也从未被家人认可。太宰之所以在早期比较急进,想要被老家认可也是很大的一个因素。这种被断绝关系的痛苦,远比我们所能想象的巨大。据津岛美知子所说,甚至在太宰去世之后,本想葬在家乡金木的菩提寺,但是长兄说“不必回家乡了,希望葬在东京为宜。”可见至死也未被家人接受。虽然文艺永远比政治要长久,此乃后话。被送入精神病院后,他有着强烈的被家人抛弃的无助感和孤独感,每天期盼着家人的消息。到十二月二日,期盼已经到达了极致,三日,自暴自弃似的写下“只做不说是暴力。”仿佛在安慰自己“既不做也不说比只做不说更为温柔”。十日,写下了“我想回家。”,十一日,终于与哥哥会面,于是重新开始考虑今后的生活。这个光明的结局,既是正常的,因为此后不久太宰发表了《满愿》,作为中期明快柔和的文风转折的开始;又是异常的,因为这个结局与其说是痊愈,不如说是妥协。“现实生活的安定化才恰恰是其演技化的实体。异常乃是平常,平常乃是异常(中略)中期那种乍一看颇为常规的模式反而可以被视为一种架空的生活虚构时期。”(平野谦《太宰治论》,唐先容译)草拟了试行方案而准备迎接新的生活的太宰,在十多年之后,依然还没有走出那段入院的时光,纵使后期的作品形式和技法上都更加圆熟,也不会掩盖早期作品夺目的异色。

很少看到太宰如此激烈地阐述自己的写作观。摘出如下几句:

作品的背后,我所坚守的戒律,你知道吗。不,你不知道,那种激烈的、高昂的程度!

我,宁可彻彻底底地,成为我作品中的人物,那便好了。

以及二十七日有关“真实”的辩论。

虽然太宰将里见与岛崎称之为隆重的死板,但是他又何尝不是对真实、对文学的纯粹追求到了炽烈的程度?太宰的文学不能被称为标准的“私小说”,然而在某种意义上,又可说是私小说文体的革新。

这正是魅力所在。

还我春花!

还我牛奶,还我草原,云彩。

大家,都想要一片青草原。

我们毫不祈望身缠万贯的大富大贵。只要给我们没有告示牌的十坪青草原就好!

诸多看似突兀的话语,其实都在呐喊着同一个诉求:自由与尊严。

试问,依自己的意志体面地死去与被迫苟延残喘地活着,哪一种更能体现人的尊严?

“将太宰治‘饲养’在这世界上,就如同把金鱼养在玻璃鱼缸中。”(试摘一句我自己的话)

这是在最初读到《金鱼,仅仅被饲养起来的话,连一个多月的性命,也保不住。》的时候,忽然联想到的。这给了我一些启示。檀一雄在《小说太宰治》的序言中所写的“被企图、被虚构、被诱导的他的生”,这三个连用的定语,是什么意思呢?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幅景象:人为了养活金鱼,给了它水,河沙,甚至有真实的水草、精致的水下宫殿,保持合适的温度,给它喂食。这样金鱼就可以活下去了。然而仅仅是活下去。外部世界的一切都是人造的,都是依据人类常识摆放的“必需品”,金鱼就在其中,被人们所期待着,诱导着,虚构地活着。金鱼可以透过透明的鱼缸看到人类的世界,然而永远无法融入人类的世界,因为他们生活在不同的介质里,以不同的方式认识这个世界。

借用金鱼的比喻,可以形象地阐释太宰的生存方式。用奥野健男的话说,叫“疎外感覚”。

他自诞生之时,比起持有与外界隔绝的自己独自的观念世界,不如说他一直住在那个世界里。他将所有的事物,熔解在那个世界中,以自己的系统再次编辑,然后理解。

叩门者。

君看双眼色,不语似无愁。你,用流着血的拳头,叩击冷漠坚硬的门,门下累积着的,是千千万万叩门者的尸体。我们,愿怀着真诚不变的敬爱,将你的名字一千次地向一千个人诉说。

于是世界就有可能,在某一天变得温柔,变得能够容许弱者存活下来。

我从不相信人可以完全理解他人,但是我相信人为了理解他人所做的努力。

每一位读者都可以随意地去解读,没有对错之分。读过这篇文章,感到一点点悲伤、惊愕、痛愤,或是被复杂的情绪缠绕,理不尽,诉不清,都很好,是贵重的收获。

后来人啊,请最大限度地利用他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