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注:“狂言”并非“狂妄之语”,而是日本古典戏剧的形式之一,是一种穿插于能剧间表演的笑剧。
文/太宰治
译/郁川月
校/马新艳 麦一
你们禁食的时候,切不可像那伪善的人,脸上带着愁容。
(《马太福音》第六章十六。)
这是关于已经亡故的,我的畏友,笠井一的记录。
笠井一。户籍名,手沼谦藏。明治四十二年六月十九日,出生于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町。亡父是贵族院议员,手沼源右卫门。母亲名叫高。谦藏是家中六男。在本地读完了小学,大正十二年进入青森县立青森中学。昭和二年修完了四年课程。同年,进入弘前高等学校文科。昭和五年毕业。同年,进入东京帝大法文专业。他还是个年轻的战士。羞耻得快要死了。一闭上眼睛,就可以看到长着毛的怪兽。一边笑一边说着严肃的事情什么的。纸上如此写道。
从“笠井一”开始,到“说着严肃的事情。”的数行文章,就是被藏在了他书斋的砚台盒下面的东西,一字一句地,用毛笔在日本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想来,他是将这数行文章当做自己的履历书的草稿开始写,写了一两行,很快,他人生的恶癖,害羞的火烟,如同浅间山的火山爆发一般突然,以烧焦天穹之势喷了出来,为此,竟到了不得不让“什么的”这句掩人耳目的话突兀地出来露个脸的地步,他以平素自鸣得意的虎头蛇尾的样子歪倒着丢下了笔,这样的一副光景。我,在他去世后不久,见到了这几行文章,惊异地凝视着,再读,三读,甚至改换拿法翻来覆去地看,不论怎样眼前都是一片模糊,最终,唏嘘不已心潮难平,一字也读不下去,叠成四折,放入怀中收好,心里,充满如同被盐蹂碾焦灼的思绪。
尽是遗憾,懊悔的感情。还是个年轻的战士,自这句以下的数行文章的深处潜在的不安,乃至,极度的羞耻感,过重的自觉意识,对某一阶级的仁义之心的一鳞半爪,这些,全部,仿佛公共浴池的油漆壁绘,是彻头彻尾的,迂腐之物。这之后的数段,被巧妙地叙述表达的,有关各种感情的绝叫,喑哑的嗫嚅,我能在阪东妻三郎(注一)的电影的标题里,不计其数,不计其数地找到。尤其是,将自己贵族的血统,以一种若无其事的态度加以添注,是完完全全的,女子小人的虚饰。是卑鄙下流的伪装。即便如此,那夜令我如此失态,最终哭出了声的东西,并不是这些杂乱马虎的文字。我从这涂鸦一般的一封旧信中,掌握到了,他直至临终之际都会为了找到稳定的工作而汗流浃背、动弹不得的,确凿的证据。二三评论家,或怀着正面的尊敬,或带有轻蔑的戏弄之心,被他们称作“说谎的神明”、“扮小丑的达人”的作家,笠井一的绝笔,为什么,竟是履历书的草稿呢。我的眼睛不会看错。他的人生的梦想,是“成为正常的人”这一件事。真是个愚蠢的男人。过着一尘不染的清净生活,待人仁厚、好学的青年,拥有出类拔萃的创作上的能力,又有着终日不必犯愁的财产,却景仰、憧憬着公司职员,最终惴惴不安,而据我所知公司职员只是一群阿谀、追从、不忍直视的东西罢了。因为早晚的电车里,挤满了公司职员,他感到过意不去、羞耻、可怕,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再也呆不下去了,立即在下一站下了车,如同歌德一般的整张脸变得像纸一样惨白,战战兢兢地对我说着话,那以后不久他就死去了。古怪的作家,笠井一的缢死事件,三月中旬,在报纸社会版的角落里开了花。虽然引发了种种推测,那些却无一命中。他是因为京都报社的就职考试落第,才去死的。
落第这件事,已经毫无悬念地,成为定局。他将他们夫妇一个月份额的生活费、昨天夜里乡下的长兄送来的九十元支票,一大早就拿了出来,大白天,醉醺醺地在银座散步。衰老疲惫的帝国大学生,袖口破破烂烂,穿着细长如蚊子腿的裤子,披着鼠色的薄外套,不可思议地,与年轻时的波德莱尔(注二)的肖像毫无二致。额头上斜戴一顶破帽径直走进了歌舞伎座,一幕见席(注三)的入口。
舞台上菊五郎饰演的权八(注四),穿着一件翠色欲滴的绘有家纹的和服,红色的绑腿,啪啪地拍着手,念道“雉鸡若不鸣叫也不会挨打”。他几乎要出声呜咽,便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勇气。演出中请保持安静。明明有一两千个形形色色的人,在歌舞伎座里,却寂静无声。他悄悄地沿着台阶,走了出去。街上灯红酒绿。他想去浅草。在浅草,有家叫做瓢屋的可以吃到野猪肉的廉价餐馆。从今日算起的四年之前,他曾经对那家店的女侍当中新来的一个,担任跑腿工作的眉清目秀的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说过,如果我有了出息,一定,要让你嫁给我,来为她打气。在那种餐馆里,客人多是木匠、劳工之类,戴着角帽的大学生真的很稀少,只要是这家店,不论什么时候过来,都会受到六位女侍,各种各样的照顾。每当受人侮辱,被驳得无言以对,被赶出去的时候,他卖掉一些书,必定要花上三元小钱,混入浅草的人群之中。那家店的一杯十三钱的酒就足以喝得大醉,与六位女侍纯洁地玩耍。在这六位女侍之中,他与一位十分潦倒的女孩子,大声地约定了要成为夫妻,并且,有三四次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像女人的微笑那般虚伪的誓言,女孩子,渐渐地开始依赖大学生了。从此奇迹发生。女孩子,在确信自己被爱着的那一夜,迅速地出落得容姿美丽。三年前的春天到夏天,仅仅过了不到一百天的时间,女孩子,单看发型就变漂亮了许多,不知是不是错觉连鼻梁都变得高挺了。额头、下巴与双手,也似乎变得白皙了,或许是化妆术变得巧妙了,她总是带着令大学生疯狂的大方得体的凛凛威严有备而来。资财充足的夜晚,无论多少,无论多少,都被那个女人欺骗,变得分文皆无。然而,他却为被女人欺骗这件事,深感欣喜。女人从大学生那里拿到的钱,一分一厘也没有花在自己身上,都与五位女侍同伴分了,在用团扇啪嗒啪嗒扑打蚊子、浅草祭临近的时节,成为了那家餐馆的看板娘。(注五)这并不是神的功劳。而是人的力量创造了维纳斯。女孩子,因为变得繁忙而渐渐离开了恩人大学生,疏远了他,之后就连大学生的身影也看不见了。对于大学生来说困难的岁月开始了。
那天夜里,从歌舞伎座逃走之后,他就来到阔别了将近一年之久的瓢屋,喝清酒喝啤酒喝清酒,又喝啤酒,如流水一般花费了二十多个五十钱银币。三年前,曾在这里清清楚楚地作了约定。我,已经有出息了。好孩子,快把今天早上的报纸拿过来。看呐,是吧。上面有我的照片。这个啊,是我的小说的广告哟。照片,好像在哭? 是吗。是在微笑吧。约定,已经忘记了? 啊,等一等,等一等。这是,为我找来了报纸的谢礼。随意地,再胡乱花上两三元钱,他突然想起了姐姐,无法抑制的呜咽,猛烈地涌上了鼻腔,他叫住了三十岁左右的新内流艺人(注六),请他喝酒,他,因为客人很年轻就大意了,奢侈地说喝点威士忌就行。哎呀,这真是,失敬,失敬。年轻的客人,一点也不吝啬,让他喝了一杯骗来的威士忌,并且,还问他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新内更加地放心大胆,手臂撑着脸颊,回答说蒸鸡蛋羹就行,墨镜下面的眼,带着明灭闪烁的冷笑,显得颇为得意。不过,新内先生。你这样的人,从根本上来说并不是艺人。不知为什么表现出似乎很有自信的态度,不是吗。归根到底,是血统纯正的烟管店的小东家。持续了三代的鲣鱼干商人的小儿子。不对吗? 那个新内,画着淡妆的小脸突然靠了过来,环顾一下四周,小声地嗫嚅道,米店,米店。这时久保田万太郎(注七)现身了。那家店的十盏电灯灭了七盏,正惴惴不安的时候,大约五十多岁的红鼻子商人,一本正经地走了进来,女侍们一起叫着,哎呀,哥哥,欠起身来。大学生站起来,向他走近了些,真是失礼了。您不是久保田老师吗?我,是今年毕业的帝大文科学生,虽然也卖一点稿子,不过还是个无名小徒。今后,请您,多多指教。因为是以直立不动的姿势请托的,商人,失去了在鼻子跟前摆摆手说不是,你认错人了的机会,好吧,这里最好,就装成那位久保田老师吧,他似乎决定了要为此恶事。
——哈哈哈。嘛。请坐。
——是。
——边喝边聊。
——是。
——来一杯。
——是。在这种情况下,像士兵似的耸着肩膀,被邀请坐在椅子上,如此这般与老师相逢实在是意外。老师您每晚都来这里吗?我,前几天夜里,拜读了老师的《千人浴场》这部作品,非常兴奋,尽管冒昧应该还是给您寄去了信件。
——那个是你啊,惭愧惭愧。
——对不起。我的记忆出了错。《千人浴场》是葛西善藏氏的作品。
——真是的。
重复着不明所以的问答,由此,久保田氏,对于精神、风格、现象之类说了些挑剔的话,开始批评起年轻作家的读书力减退,想到这个人,也许的确是久保田万太郎,醉意也一时清醒了,无论如何,感到一阵厌倦之意袭来,他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老师,对不起我要先告辞了。我要出去旅行。诶,现在手头很紧,说着又从衣服内袋里窥见了两三张十元纸币,给他们看了,走了出去。
啊啊啊。今夜实在是愉快。去投进大河里吧?去跳入铁轨吧?使用药品吧?给了新内和商人,两个人生活的自信,由此结下善根,就没有了落入地狱的后顾之忧。似乎可以安安静静地往生了。即便如此,自己还处在只要拦一辆一元的士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返回荻窪的住宅的状态,决心也在动摇,还不想死。总之一步也好,半步也好怎样都好离开东京吧。无论如何请想办法,在今夜之内,开到无法回头的地方把我放下。去横滨本牧的话两元怎么样?不愿意的话就算了。两元钱,好的。小声地说着,躲在疾行的汽车深处,啊,啊地放声哭泣。现在再说什么亡故的、畏友、笠井一也没有意义了。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我,太宰治一个人的身上。到了现在,多余的道具也毫无作用了。我,明天就要去死了。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尽管如此,还是说出来让你知道吧。我,将日本某位老大家的文体完完全全地照样借用了过来,企图讲述我,太宰治的事情。对于患上了自我丧失症什么的我来说,不假借他人之口,关于我的事,便一字一句也说不出来。好乘凉处大树之荫,譬如从鸥外,森林太郎,(注八)他的年少的朋友,叫做笠井一的夭折作家的角度来讲述,然后,记录下关于缢死的前后经过。那位老大家的手记,本应成为《狂言之神》这篇小说完成的结构,啊啊,已经怎样都无所谓了。文章中形成了一种异样的调子,我就这样顺着风拉满帆地疾驰下去。这才是,真正的浪漫情调。前行吧。不知明日如何的生命。汽车,在本牧的某个旅馆门前,停下了。是个与拿破仑很相似的人呢,我正这样想着,很快就看到在那位女人为我指引的她的寝室的枕头边,端正地装饰着拿破仑的照片。不管是谁都会这样想吧,我终于感到有些高兴,有些温暖。
那一夜,拿破仑,教给了我不曾知晓的游戏方法。
第二天早晨,下了雨。打开窗户,就可以看到旅馆的后庭。长满了绿色的小草,宛如牧场。草坪的对面,是赤潮中浑浊的大海,被低低的阴天压溃,没有了白色的浪头,缓缓地缓缓地,摇动着沉重的躯体,窗子之下,草坪之上丢弃的一只有些破损的白色足袋,被雨打湿,身披女人的蓝色棉布短上衣站在那里的我,感到如同被用锥子戳腋下搔痒逗乐一般,无法忍耐。若能与您去看博览会真是极好,南方口音的拿破仑君,以与昨夜相同的优雅的口吻如此推荐道,喧闹的万国旗帜,刷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笨蛋,去大阪,去京都,去奈良,去新绿的吉野,去神户,尼亚加拉,刚一说出口,哈哈哈哈她豪放地笑起来。失敬。再见,啊呀,在下雨。嗯,带上伞。我似乎被喜欢上了。那柄伞,我花了五元买下。诸位要哄堂大笑了。啊啊,好想在这里玩耍。想要玩耍。额前一阵眩晕。眼泪已然沸腾。即使如此,我却忍耐住了。钱已经没有了。今早,我在洗手间里,认真地检查过了,两张十元纸币和一张五元纸币,此外还有两三元小钱。一夜之间就花了六、七十元,在哪里怎样花的,完全推测不出来,只剩这点命根子了。我并不想怀着贫穷的心情死去。我希望不造作地在裤子口袋里放置二三十元然后死去。必须节约了,我生平第一次这样想道。我撑着绘有花朵的阳伞急急赶往停车场。在停车场的接待室里扔下了伞,在车站内的问讯处,我问怎么去江之岛? 因为这样问了,啊啊,果然,死的地方就选在江之岛吧,我坦率地点了点头,感觉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乘上了乘务员告诉我的那班列车。
飞流而去的群山。街道。木桥。一草一木都似曾相识。果然七年前的那个时候,我也是乘过这趟列车的吧,七年之前,我似乎还是一位年轻的战士。啊啊。羞耻得快要死了。某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我独自逃走了。被留下的五位同伴,全部失去了性命。我是大地主的孩子。地主当中没有例外。一样都是你的仇敌。我作为背叛者在等待着严酷的刑罚。在等待着被击杀的那一天。不过我是个急性子。无法等待被杀的那一天了,我想自己主动地了断生命。我选择了与衰亡的阶级相符合的无耻、颓废的方法。由衷地希望被哪怕再多一个人审判嘲笑痛骂。我企图与有夫之妇情死。我,二十二岁。女人,十九岁。腊月,严寒的夜半,女人穿着外套,我也没有脱下斗篷,投海自杀。女人,死去了。我坦白。在这个世界上,我仅仅尊敬这一个人,这位小个子的女性。我,被关进了监牢。以自杀帮助罪这个不可思议的罪名。那个时候,投海的场所,便是江之岛。(并不是只为了之前陈述的原因而计划情死,为了让大家知道还有其他的各种各样的事情纠缠在一起,我,在下面,写了三份那一夜的追忆的记录,但是遇到了难以忍受的困难,现在悄悄地删除了。读者,请不要做无用的探听,继续对日后的故事抱有期待就好了)我,从沸腾的追忆中冷却,在江之岛下了车。
那天刮着大风,一百人左右的士兵在通往江之岛的桥边,群聚而坐,都在吃着便当。如果当着这么多的人面投入海中的话,大概仅会落得令两三个自恃水性好的士兵获得名誉的结果吧。我只瞅了那波涛汹涌的灰色的大海一眼,就放弃了。我走进桥旁一家叫做望富阁的四面挂着苇帘的餐馆,要了一杯啤酒。一点一点用舌头舔一般地,不慌不忙地喝着,怨恨似的,眺望着,狂风深处,黄沙弥漫的江之岛。弓着背,撑着脸,一动不动地,坐了大约三十分钟。真希望就这样坐着渐渐死去,我痛切地想道。报纸上那一个一个铅字,并没有那样污秽不堪。鼠色的春季外套。瘦高的帝国大学生。有着弓起背,撑着脸发呆的习惯。企图自杀而离家出走。即使这样的报道现在就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悲哀之处在于,我,已失去了吃惊的力气。就算没有关于我的报道,也会有把东乡先生的孙女说,我要一个人工作生活,而失踪的事实,向下流的方面歪曲报道。士兵们络绎不绝地走入了望富阁的餐馆,因为来势汹汹我换了个桌子。杯子与啤酒瓶,虽然没有摔坏,瓶中还剩一半以上的啤酒却冒起白泡洒了出来。两三位女侍,听到了声音,踮起脚看见了这幅光景,却露出了理所应当的表情,什么也没说。仿佛是有声电影的声音,突然消失,变得安静的那一瞬间,万籁俱寂,我产生了一种如同猫漫步在天鹅绒之上一般的不可思议的感觉。似乎预感到了发疯的前兆,心情变得危险起来,即使如此,我还是故意缓慢地站起来,结了账走出去。迎面吹来强劲的风。春季外套的下摆被啪地卷了起来,一把小沙粒朝着脸颊打了过来噼里啪啦地裂开了。紧紧地闭上了双眼,我小声念叨着今晚就去死,以似乎所有人都远去了,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存在的心情,久久地站立在长长的道路的正中央。闭上眼睛的瞬间,便失去了所有的意志,如同幽灵一般漫步着,向海边走去。纯黑色的云充满了天空,天空阴暗而低沉。目及之处,人迹全无。一艘破损的渔船,被丢弃在了海边,翻转了过来,除了可以看到黑色的腹部,连一只小狗崽也没有。我,将双手深深地插进了裤子口袋里,始终在同一个地方徘徊,汗流浃背地搜索着眼前这片大海的形容词。啊啊,感谢作家。搜肠刮肚地找到的句子是,“江之岛的海,真是令人扫兴”我转过身背朝大海。这里的海水很浅,就算跳进去,也不过沾湿膝盖的程度吧。我,不想失败。纵使失败了,之后,也不得不选择装出不知道的样子这种明智的方法。我不想因为未遂而遭人非难,受被缚之耻。之后我又走了多远呢?超过一百种形形色色的计划如同两国的烟花(注九)一般一下子绽开又消散,绽开又消散,于是犹豫不决地,糊里糊涂地乘上了前往镰仓的电车。今夜,就要死了。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我要幸福地度过。哐当,哐当,我在缓慢的电车中摇动着,没有阴郁,也没有荒凉,没有孤独的极点,也没有智慧的尽头,没有狂乱,也没有愚蠢的感觉,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闷闷不乐,没有严肃,也没有恐惧,没有刑罚,也没有愤怒,没有看穿一切,也没有秋风的凉意,没有和平,也没有后悔,没有沉思,也没有打算,没有爱,也没有救赎,可以用言语那样华丽地夸耀的感情的招牌,一块也没有带上。我,并不深刻。在电车的一隅如贱民一般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眼球东张西望,仅此而已。途中,经过了青松园疗养院的门前。七年前的腊月,明月朗照之夜,女人死去了,我,被这家病院收容。一个月左右,在这里玩耍,以期身体恢复,这一个月间的生活,使我得知了虽然只是朦朦胧胧的,活着的喜悦。其后的七年间,对于我来说感觉就像过了五十年,不,像过了十种人生的程度,遭遇到了各种各样的困难,那时候那时候的我的忍耐仿佛全都白费,我无法过上理所应当的生活,再一次以死为目的,这回却只有一个人到这里来了。疗养院也经历了七年的风风雨雨,涂着纯白色油漆的宛若行宫一般的铁门变成了鼠色,七年间,在我的脑海里愈发清晰的难以割舍的屋顶的瓦片那仿佛在燃烧的蓝色,斑斑驳驳变白脱落,到处都被黑色的日本瓦修补,肮脏不堪,冷淡疏远,完全是别人的面孔了。七年间,我的微笑,我的姿态,一定比这座建筑物更加肮脏不堪吧。咦? 不可思议的事情的确存在。那块石头现在不见了。呐,不觉得这块石头很像妈妈吗? 那么温暖,那么柔和,我好喜欢这块石头啊,女人抚摸着石头说道,我也有同感,那块扁平的石头不见了。直到跳海之前都在上面嬉戏的那块石头没有了。这不可能。到底哪一个是梦。哐当,电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驶入了一片不认识的小村庄的树林。令人欣慰的是,那天,我还很健康。感到肚子有些饿了。不管在哪都行,请让我在繁华些的地方下车吧,我拜托了乘务员,不久,就被告知那么请在这里下车,慌慌张张地下了车的地方是长谷。雨濡湿了脸颊感到清爽无比,我很愉快。两个成熟的女学生,没有带伞无法从停车场出去一副为难的样子,尽管如此依然压低声音笑着,在一坪大小的等候室的角落里紧紧地相互拥抱着。如果那个时候,我有一柄伞的话,我也许就不用去死了。溺水者的一根稻草。水深,险峻,摇摇欲坠了。发誓。若是为了你我愿粉身碎骨地效力。我还活着,请不要训斥我。但是也仅此而已了。所谓不语似无愁。还没让两位女子中蹙着柳叶眉浅笑着的娇小的那位,了解到饱含千万情思凝视着她们的我的瞳底之色,一切便已终结。她们忽然,以最快的速度转身冲进了雨中。并没有跑得像燕子那样轻快。差一点就滑倒了。真希望她们能回头看看。停下来吧! 我迅速地走进了正对面的餐饮店。昏暗的餐馆的墙上,镶嵌着一面漂亮的大镜子,我的脸上黑亮的眸子,含情脉脉,浮现出微微的笑意。意外的一脸福相。我想尽快喝醉,一边胡乱地吃着牛肉锅,一边轮流把啤酒和清酒混在一起喝下去。有件你不应该嘲笑的事情。我怎么喝也喝不醉。相信我。镜子之中自己的脸上,露出世间无有的深深的柔和的忧容,因此高雅,在车夫马夫常来的恶臭扑面的廉价餐馆里,独自戳弄着牛肉锅里的葱的男人的脸,你不要嘲笑他,因为耶稣正是如此。中午,我去拜访了作家深田久弥氏。(注十)关于他的某部十分优秀的小说,我想和他谈一谈。相州镰仓二阶堂。住处,我还没有忘记。三次,为他寄去的长信,每一次,都得到了明朗的回复。大概和我喜欢那位作家的程度一样,那位作家也喜欢我,不知不觉地,我就擅自这样认为了。还有少量的剩余时间。必须要幸福地度过。我毫不犹豫地决定了。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无暇考虑超过拜访深田氏的幸福。雨停了,云如箭矢一般疾驰着,到处都是云的碎片,洗过的浅水色的青空露出了脸,风力犹劲,无法无天地,奔走在大街小巷,我也不肯服输地逆着狂风一刻不停地迈着大步走去。我变成了含羞的少年。千里之马当有千里之粮。我开玩笑地嘟囔着,来到了烟店,买了两根叫做骆驼的高价进口烟草,装作不良少年的样子,偷偷地吸,慌慌张张地按灭。弓着腰的小个子巡查,背着两手在街道的正中央闲逛,被风吹着往前走。我打听了去二阶堂的路。我是目光锐利的。那位老巡查,是我至今难忘的人们当中的一位。他牵着我的手,腼腆地用结巴的声音反复地为我指路。什么,二阶堂在这前面不一会儿就能看到了。对一位老迈的普通人,我真诚地虔敬地发自内心地感谢,按照被指教的路准确无误地转了三个弯,在第四个弯的拐角处,很轻易地找到了深田久弥的门牌。比预想的还要整齐十倍左右的宅子,这真是,这真是,我自言自语着,内心兴奋无比,微笑止也止不住。我登上石阶,字面意思地敲了敲门,大声地告诉出来的女佣我的名字。太好了,主人在家。我用右手的手背悄悄地拭去额头上的汗水。被女佣指引着进入了客厅,我故意像个秀才学生似的端端正正坐在下首的位置,眺望着铺满了草坪的庭院,只要有一支笔,这种生活就可以了,我十分安心地想道。对一个今夜即将死去的人来说很不相称地平稳地舒了一口气,有些狼狈的时候,头发蓬松容颜姣好的这家主人以和照片上一样的样子走了出来,做了初见的寒暄,可是,我却不觉得这是初见,前年春天忽然离我远去的友人久保君,(注十一)也在三四年前就是现在的季节,说过昨天遇见了深田久弥,他与日本的作家完全不同,过着毫无文学性的家庭生活,又极其温顺,我都忍不住要在心里笑骂深田久弥是个大笨蛋的错觉不断闪现令我不知所措,他就是个善良得让人受不了的人啊,虽然他曾经这样对我说,但现在的我,与深田久弥对面而坐,突然从久保君的身上,想到了“深田久弥是个大笨蛋”,我这条无礼的瘦狗,却带着乘千石船的心情(注十二),实在是太过大意了。到如今,无论如何,已经没有了论战的必要,一切的语言都是烦扰,二人长久地,眺望着庭院。我物理意义上地充分舒展了一下四肢,然而,现在的我的丰饶,到底,该告诉谁好呢?保田与重郎氏(注十三)会含着泪水,无数次无数次地对我点头的吧。想到保田的那个背影,这回我便想要流泪了。
——写小说变得越来越艰难了很苦恼啊。
——是啊。……不过。
我闪烁其词地说。好像有些不服气。威廉·迈斯特(注十四),并不是经过一番艰苦的思索而写下的小说,我温柔地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而后,感到了沉静与温暖。我,忽然很想下将棋,说道,下将棋怎么样,来邀请他,深田久弥也笑眯眯地,轻松地答应了。我想来一场日本第一气度高尚、游刃有余的对战。最初我赢了,接下来因为我的急躁,输掉了。应该是我的棋技更强一点的。深田久弥,在日本,是完全的第一次地,创造了“精神的女性”的一等作家。对这个人,还有井伏鳟二氏(注十五),必须要更加重视才行。
——这样就一比一了。
我把将棋的马放进了棋盒,说道:
——改日,再决胜负吧。
这会成为深田氏的,对于太宰的唯一的遗憾吧。“一比一。说过,要一决胜负的,明明我也很期待的啊。”
在到这里来的一路上,我抱有邪恶的愿望,想邀深田氏出去散步,一起喝很多很多酒,除此之外,还应该准备上三两句梅菲斯特(注十六)的私语,可是一旦接触了如此平静的生活,我那狂乱的气息也有所忌惮,宛如将一片樱花的花瓣,载于掌中的酥痒羞涩,充分伸展的四肢现在也萎缩了起来,越来越感到胸闷窒息,很快就咔哒一声颓丧起来。我什么也说不出像只被驯服的雌豹一般,就那样悄悄地,离去了。庭院中盛开的桃花目送着我,我不经意地回头,看到的并不是繁花。我看到了那满开的一根花枝上垂吊着的绳子。要把那根绳子收进口袋里吗。我站在大门旁边的石阶上,凝视着遥远的地平线,西方被染红的茜空的美丽渗入我的五脏六腑,那个时候,我感受到了无法停止的、深深的孤独。要折回去对深田久弥倾诉一番,两个人一同哭泣吗。蠢货。太肮脏了。千钧一发之际,我忍耐住了。把这双穿带皮靴的两根鞋带系在一起。太短的话,裤带还有两尺。决定了之后,我,如同大盗一般,气势汹汹地走着。在黄昏的街道,迎风走着。路旁灰白色的日莲上人、辻说法迹的碑(注十七),嗖地飞入我的视野,时不利我兮这样意想不到的胡话,脱口而出,咦? 我稍微有些惊讶,因为败给了时局而去死吗,难道,不是那样吗? 我停下脚步,诘问自己。不,我得到了否定的回答,再次缓缓地迈开了步子。是确信死去会更加安乐,才毫不犹豫地,去死! 并没有任何的罪过,只是因为不知道其他的比起断绝自己的生命给人看更加聪明的表达意志的方式,因为怀有深深的慈爱之心,如一捧清水一般柔弱的,这一群青年人,我认为他们令人怜惜。死掉了会更好的提议,绝不是恶魔的私语,连已经得到证实的不可动摇的哲理的一套体系也已经准备好了。而且,对于这一夜的我来说,缢死,酷似健康的养生术。这是经过了严密的得失计算的结果。我,是为了勇猛地活下去,而去死的。事到如今,议论也没有用了。通向死亡,有一条纤细笔直的、明快的、完美的模具,我,若能如熔化的铅一般,忽然流入模具,那便好了。为什么要选择缢死的形式呢?并不是模仿斯塔夫罗金。(注十八)不,也说不定,也许是那样。自杀之虫的感染,比起黑死病还要准确三倍左右,那种波纹的扩散,比起王宫的丑闻的窃窃私语还要快十倍左右。在绳子上涂好肥皂,细心计划安乐的往生,我是非常赞成的,据医学生外甥说,缢死,这五年间在日本成功率有百分之八十七,而且,看起来好像真的没有痛苦不是吗?一次用药品自杀失败了。一次投水自杀失败了。日本的斯塔夫罗金君,选了缢死这个手段,就没有必要永久地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转圈为这样那样的想法而烦恼了。虽然想投宿在旅店里,洗个澡,换上旅店的新浴衣,干干净净地去死,但是考虑到我的遗体,会对这座建筑物造成无法挽回的巨大伤害,将这谨小慎微的一家人,恐怕有五、六个人全都踢落进悲惨的境遇当中,我已经来到了镰仓站前繁华街道的入口处,忽然向右转回身体,立刻,又沿着刚才来的那条昏暗的小路慢吞吞地走回去。车站附近的酒吧的收音机的声音仿佛在追赶我,告知我,现在还有五分钟到八点,台湾正在下雷阵雨,日本好地方的实况播送到此结束。在没有人的路上,徘徊到很晚的话,很快就会显得可疑吧。好事不宜迟,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样一句幽默的话,之后,不意间又想起了两三个亲人的事情,我走进了路旁的杂树林。前面是坡度平缓的、不太高的小山丘,风,还在不停地吹着,摇动杂树的枝叶飒飒而鸣,我感到非常寒冷。随着夜越来越迟,我被怀疑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大了。人好可怕好可怕,我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越是走越是走,身体越不受控制,不一会儿,我的鼻尖前面,已然立着一丈高的赤土悬崖了。抬头看去,那悬崖之上,是有座神社吗,有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小小的牌坊立在那里,常青树,枝繁叶茂,那风雅的景色召唤着我,我,拨开了丛生的野蔷薇,寻找通往悬崖上方的道路,但是,没能轻易找到一条像样的路,终于,我抓着悬崖的赤土匍匐着爬了上去,没有月牙的熊,没有月牙的熊,(注十九)我重复着喃喃说了两次。好不容易登上了悬崖,眺望脚下的景象,看到零星散落的镰仓的万家灯火,仿佛触手可及。熊,在兜兜转转地找寻着场所。无法依靠药品来麻痹头脑,也,无法借助酒势。裤子的口袋里还剩二十多块钱。我是以一丝不乱的完整意志去死的。请看清楚。我的理智,直到死之前的一秒也没有变得模糊。不过我偷偷地,在意到了容姿。我想要清洁而又忧闷的影子。在与我的手臂差不多粗的枝桠上轻轻摇动,一瞬间,紫藤花,果然还是不行,我放弃了这个念头。根本谈不上忧闷,反而像个傻瓜。而且与传言的事情不同,非常的痛苦,我,情不自禁地,啊啊,发出了几乎能引起回声的叫喊。一点也不安乐呢,我试着轻轻呢喃道,好喜欢好喜欢自己的声音,随后,忽然抑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死之前的心中各种各样的花影像如走马灯一般咕噜咕噜地回转着,热闹非凡,即便如此,我还是看得清清楚楚。我像一只被钓起来的蝾螈徒劳地划动着手脚。姿态太过愚蠢发自内心地闭口无言,露出了我心中粗俗作家的表情,“人最悲痛的样子既不是眼泪也不是白发,甚至,不是眉间的皱纹。在面临最大的苦恼时候,人,往往露出欺人的微笑。”奄奄一息。隔了半小时才若有似无地喘一口气。蚊子的哭声。即使如此痛苦却越来越剧烈,头脑反而越来越清晰,全然没有失去意识的征兆。为了勒断喉部的软骨才不得不这样束手以待的。啊啊,选择了多么不顺利的死法啊。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懂得缢死的痛苦。我,干脆睁开眼,专注地等待着失去意识。而且,我知道那个时候自己的样子。用这双眼睛,可以清楚地看到。面色青紫,口角两边吐着白沫。这张脸像极了中学时代柔道比赛的时候见过的,鼓起来的河豚脸的样子。那样一动不动地吐着泡沫,当时我觉得非常滑稽,一想起那个柔道选手,就感觉受到了极度的侮辱,愤怒地颤抖起来,不要!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用手臂抓住了树枝。不由得,从腹底爆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咆哮。这是一个一根进口烟草与一个人的生命被堂而皇之地等价交换的故事。我就是那种情况。取下了绳子,伏在地上,就那样,差不多有一小时像死人一样筋疲力尽。连蚂蚁那样小的动作也动不了了。那时候我想起了口袋里的高价烟草,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反射似的,蓦地爬了起来。我用颤抖的手指剥开烟草的封皮将一根烟含在嘴里。我注意到,身后窸窸窣窣的确有人的动静。我一点也不害怕,暂且只是沉溺于烟草之中,然后缓缓地转身向背后看去,只有小小的牌坊沐浴在月光之下浮现出象牙一般的白色,除此之外,连一只小鸟的影子也没有。啊啊,我明白了。刚才的那个动静,恐怕,正是死神逃走的脚步声。死神大人真是可怜,姑且不论,烟草这东西,真是美味啊。不能成为大师也好,不能写出杰作也好,喜欢的烟草临睡前抽一根,工作后抽一回。如此可耻又甜甜美美的小市民的生活,实不相瞒,我觉得我似乎也能毫不费力地达到,世俗之人的纯洁度,我陷入了这个对青绿田地里的不祥气息论者来说颇为不合适的题目的思考之中,眼睛则在到处搜寻着深田久弥家的灯火。
啊啊,想不到,是这个幸福的结局。我不再拖延,就此搁笔。读者,也心情愉快地微笑起来,虽然如此大部分还是提心吊胆的,偷偷小声地嘟囔着:
——什么呀。
发表于昭和十一年(1936)十月,《东阳》。
底本:「太宰治全集1」ちくま文庫、筑摩書房
来源:青空文库
注一:日本歌舞伎演员、电影演员。拍摄了一大批武士剧和历史剧。代表作《无法松的一生》。
注二:法国十九世纪最著名的现代派诗人,象征派诗歌先驱,代表作有《恶之花》。
注三:歌舞伎公演通常有很多幕,观众可以买“一幕见席”的票,选择只看自己喜欢的一幕。
注四:尾上菊五郎,歌舞伎世家,屋号为音羽屋。按照时间推测太宰所见是第六代尾上菊五郎。白井权八,歌舞伎剧目《倾情吾妻鉴》中,幡随院长兵卫家中的食客。
注五:在餐饮等服务业,因自身的魅力而受顾客喜爱的招牌女性店员。
注六:新内节艺人的一种营业形式,在街头寻找顾客,一边演奏一边行走,两人一组。新内节是净琉璃的一个流派。
注七:日本小说家、剧作家、俳句诗人。主要作品有剧本《黄昏》、《如果太寂寞》、《短夜》,小说《草木初凋》、《市井人》,俳句《春灯》。
注八:森鸥外,本名森林太郎。日本小说家、评论家、翻译家。19世纪初明治维新之后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人物。曾赴德国留学,著有《舞女》、《阿部一家》等。
注九:两国烟花,两国是指两国桥。1732年西日本一带发生大饥荒,1733年5月28日幕府为了慰灵祈愿,在隅田川上举行了水神祭,燃放烟花,并成为了惯例。也就是隅田川花火大会。
注十:小说家,山岳游记作家。主要作品有《津轻的原野》、《冒牌修道院》、《好友》,游记随笔集《群山》、《山顶山麓》等。
注十一:久保乔,本名久保隆一郎,儿童文学作家。曾和太宰治、檀一雄参与同人志《青花》,写过评论集《太宰治的青春像》。
注十二:千石船是一种能装千石米的大船,这里形容一种非常轻松平稳的心情。
注十三:日本文艺评论家。作品中带有悲观、反战情绪。代表作《日本的桥》、《绝对和平论》等。
注十四:歌德的小说中的人物。登场于《威廉·迈斯特的戏剧使命》、《威廉·迈斯特的学习年代》、《威廉·迈斯特的漫游年代》。
注十五:日本小说家。喜欢钓鱼。著名作品有《山椒鱼》、《黑雨》。是太宰尊敬的老师。
注十六:《浮士德》中魔鬼的名字,代指恶魔。
注十七:日莲上人是镰仓中期的高僧,日莲宗的开祖,曾在镰仓市进行布教活动(就是所谓的辻说法)。在进行辻说法的场所,建有纪念碑。
注十八: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中的人物,彻底的虚无主义者。
注十九:月牙熊,即亚洲黑熊,胸前有一块三日月形状的图案。这里是自嘲。
狂言之神解说
省略读者可能早已看厌的客气话,让我们直接从题目开始聊起吧。“狂言”并非“狂妄之语”,而是日本古典戏剧的形式之一,是一种穿插于能剧间表演的笑剧。现在,我们将喜剧赋予与悲剧同等的地位,然而在戏剧发源的古希腊时期,悲剧才是戏剧的正统,而笑剧只是在幕间表演的滑稽逗乐,不登大雅之堂。那么狂言作为一种兴起于民间笑剧(比起教育性更偏重娱乐性),用在这里就带有滑稽的、世俗的意味。这或可看成太宰先生对自己的解嘲,狂言之神,以及文中的说谎的神明、扮小丑的达人,意指就很明显了。此外,结合这篇文章的内容(镰仓缢死)的话,也许会觉得稍稍有一点“狂言自殺”的感觉呢。这个词语,是指本来并不想死,却欺骗别人要自杀。还有一个用例,是在太宰的《东京八景》里,“一缺钱就扬言自杀吓唬乡下的亲人们”,也许同样可作自嘲。虽然是不是真的想死,这个恐怕本人也说不清,其他人更没资格评判,但是因为没死成被当做自杀欺诈的话,则又是另一出讽刺剧了。据檀一雄的记载,太宰也说过“大概自杀是狂言吧”这样的话,死究竟是笑剧还是悲剧,读者们可以保留自己的观点。
再说说这篇文章在写作方法上突出的特色。最堪称异色的莫过于中途改换叙述角度了吧,至少在我短暂而又粗浅的阅读经历中,还没有遇到过类似的篇目。虽然开篇的第一人称是“我”,但实际上主人公是“笠井一”,“我”并不像个友人,而像是全知全能的上帝,对笠井一的行为和心理无所不晓。短暂地解说了笠井一的绝笔之后,就进入了完全的笠井一的内聚焦叙事之中,几乎已经察觉不到“我”的存在了。越来越能明显感觉到,这种叙事在超越着某种界限,当读者越来越难以将笠井一当成“他者”来看待,甚至觉得把所有的“他”替换成“我”会更加通顺的时候,太宰也终于超越了这个界限,重新回到“我”的位置上,以纯粹的第一人称来叙事了。不过,我觉得这不一定是故意为之,也不是写不下去了产生的败笔,而是源自“真实”的追求与“自我”的追求。比起“文学要真实”这种艺术主张、审美取向上的追求,不如说这种真诚已经内化成了他的一种道德冲动,这是一种一旦提起笔来,就难以忍受一点点虚伪,不把真实暴露出来就如鲠在喉,即使明知道可能会感到痛苦、耻辱,依然要写出来的冲动。其次,是“自我”的位置的夺取。在《狂言之神》中,“我”并不是因为要去自杀就一味自我否定,正相反,“我”是自负的。哪怕是捏造的“笠井一”这个假名,也要用“一”(はじめ)来做名字,给人第一的、首要的印象。即使如此,那个真实的“我”依然无法老老实实隐藏在笠井一的背后,要跳出来,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
另一个特点就是此文中几乎所有的直接引语都没有使用引号,一些独立出来的对话加了破折号,然而,更多的是直接掺杂在行文的叙述当中,隐没在长长的段落里。这对阅读和理解造成了一些困难(尤其是翻译成中文之后一些地方不再有明显的语法提示),不过,应该不至于无法读懂。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有趣的地方,所以并没有强行把它们分开,而是希望能保留这一抹异色。……只好拜托大家慢一点读了呢,如果造成了困扰的话,对不起啦(´・ω・`)
读这一篇的时候想吐槽的地方挺多的,不知道为什么,对那柄伞在意得不得了。当时,乡下的哥哥每个月给太宰的生活费是九十元,实际上是非常宽裕了,一个普通青年应该三十元就够过上一个月。五元一把雨伞,似乎是相当贵了……然而他只用了一次,就随手丢掉了。之后下起雨的时候,又那么希望自己有一柄伞。主意似乎总是变化得太快,说是任性也好,其他的解释也可以考虑。这里提一本书:富永国比古的《太宰治ADHD(注意欠陥・多動性障害)説―医師の読み解く「100年の謎」》,是从医师的角度来读解,参考了大量庞杂的资料,有兴趣的可以读一读看。
深田久弥氏的妻子北畠八穗也在《近乎透明的人们》中写到了当时与太宰见面的事情。与太宰所写的那一段对比来读,也十分有趣。
(前略)温暖的早春的午后,在镰仓·歌之桥的自宅的玄关前,立着一位身着帝大制服的高个子青年。
他一面揉弄着手里的角帽,一面彬彬有礼地说:
“我是太宰。”(太宰でございます。)
听说他是被称为胡闹的俊才的新晋作家,竟然是如此有礼貌的青年,我心中非常意外,带领他进入了独立的房间。我迅速地拿了水果过来,看到正在下将棋的太宰先生手中摆弄着马,那只手稍微放到了鼻子边一下,说道,“还没有想好吗?”
很快,就因为做了那样的事而羞耻的神色涨满了椭圆形的脸。
(中略)
在步行约三、四十分钟远的地方,正在进行祝宴(中略)出来看到太宰先生站在外面,想吃过晚饭再回去。我在祝宴的中途告辞了,和太宰先生结伴,抄近路穿过了隧道,斜穿了八幡官境内,看到了老梅树的残花。
回家之后拿出了鸡肉锅和一点酒招待他吃了晚饭,劝他住下来,太宰先生眨动着似曾相识的、浓密的睫毛说着,“我要去热海了。”
并且在晚上八点左右回去了,奇怪的是他多次回头眺望。
太宰先生,用这双脚,登上了可以看得见我家灯光的山,自缢却最终没有成功,之后在小说里写了下来。
没想到八穗小姐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虽然可能会有创作的成分存在,大概这位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的确给这家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吧。
檀一雄曾在《小说太宰治》中写道:
太宰的《狂言之神》所写的,是在“他的人生是被虚构的”意识上的自负,正因为如此,死也必须选择壮烈的方式。
他的被虚构的人生,必须选择死亡来达成。他的文艺,不到自杀的时刻则不见成就。(中略)他对于圣经寄予着异常的关心,耶稣基督的生涯,恐怕是与之符合的,他看到了先驱,于是受到了震撼。
我们先从“意识上的自负”看起。《狂言之神》的开篇,便是笠井一的履历书。与其说是笠井一的履历,不如说是太宰自己的履历。只需要把母亲的名字“高”(かた)改作たね,父亲改作源右卫门,就完全一致了。(所以,实际上笠井一和太宰治并不是两个人。)这份履历,便是太宰的自负与自罪的一大来源。
太宰出身于贵族家庭,家里的房子豪华得像一家大公司,津岛家在当地是绝对的名门望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觉得“自己与其他人是不同的”,带有强烈的阶级的意识、精英的意识、自豪感,不足为奇。然而,当他从青森乡下来到东京的时候,他才明白,所谓的“津轻屈指”只不过是钱多的乡下土豪而已,他显赫的家世反而成为了自卑感的来源。在阅读《惜别》的时候,不妨稍稍代入一点老中医的角度,来体会一下“别人都知道我是从乡下来的,如果勉强地、装模作样地说东京话,很可耻。(中略)因此,我除了沉默寡言,别无他法。(中略)我作为医专的学生,有种优越感,不齿和那些人说话。”的感觉吧。敏感如太宰,初到东京也一定在各个方面都能感受得到优越与劣等的交集。他在文章里,常常在自负与自暴自弃之间循环。“过着一尘不染的清净生活,待人仁厚、好学的青年,拥有出类拔萃的创作上的能力,又有着终日不必犯愁的财产”、“我想来一场日本第一气度高尚、游刃有余的对战”、“我想要清洁而又忧闷的影子”处处透露着对“自我”的爱,对“世俗”的拒绝。而企图自杀和“选择了与衰亡的阶级相符合的无耻、颓废的方法”则体现出了下降指向。
出身与家庭终于在太宰参与共产主义运动的时候成为了彻底的“诞生的苦恼”。“地主当中没有例外。一样都是你的仇敌。”这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原罪。“我乃灭亡之民的一念不曾动摇。”(太宰治《花烛》)而当他的肉体与精神的疲劳在非法运动中达到极值的时候,他逃走了。作为背叛者,从此背负上了强烈的罪意识。另一个强烈的罪意识的来源,则是造成了喜美子的死,伦理上的负罪感,直到写作《人间失格》之时、甚至直到生命的结束,也是始终没有消弭的。
太宰对于《圣经》抱有相当的关注。然而,他并不像基督徒那样信仰基督教。他只是将神作了自己的解读。“我不相信神的爱,只相信神的惩罚。信仰。那便是,仅仅为了接受神的鞭笞,而垂着头走向审判台一样的事情。”(《人间失格》)除了对惩罚的渴望,他还有一种如同耶稣背负起十字架一般的受难之心。这是“自己如同耶稣”的自负。因为耶稣恰有一种“为他人服务”的精神,以一人之死救赎全人类,这是太宰所不懈追求的利他主义的极致。
而且,在典型的封建秩序下成长起来的太宰,不论有多么反骨,内在却有着封闭性与规范意识。“他的人生的梦想,是‘成为正常的人’”、“是背叛者的话,就要作出背叛者的样子。(中略)从我腐朽的嘴唇中,说出明天的黎明这种事情,是不可原谅的。”(太宰治《虚构之春》)“但凡是工作,就要在神圣的桌子上进行。还有,要用花来挡在前面,这个要求没有商量的余地了。首席。为了表现出权威而竭尽全力。”(《人间失落》)从他的很多观点中,我们可以读出“像样的”(らしい)、“本应该”(はず)的语义,他所追求的,仍是一种表里如一的秩序性。
另外,他还有一种“他人的模范”的意识。这种意识来源于什么呢?也许来源于自负,也许来源于他所认为的正义:“艺术家应该是弱者的朋友”(太宰治《畜犬谈》),又或许是“为他人服务”的实践。而这种“为他人服务”,进一步表现为“成为小丑”。作为“他人的模范”,自然会受人关注,他似乎总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自己一般,会在意哪怕一个服务生对他的眼神,过度在意他人的关注和评价。这也造就了他几乎永远不下舞台的演技的生活。他欣然按照自己给自己安排的宿命走下去,过着虚构而又真实的生活,选择戏剧化的死亡方式。为了努力当好人生的小丑,也为了生活与艺术的相互统一,他已然成为了高超的狂言师。
终于,我感觉又绕回了开篇讨论的地方。太宰的身上有太多复杂的矛盾的存在,然而它们却不是二元对立的,而是反复回环的。每次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感觉就像扎进了一个巨大的毛线团里,牵一发而动全身,又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么多却总感觉讲不清楚。越是读太宰的作品越是感慨,啊,恐怕是不会理解了吧。
但是倘若这些可以给您一点参考,我也可以欣然搁笔,然后等待读者嘟囔一句:什么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