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研究

DazaiOsamu – Research

苦しいことがあったら、三鷹の奥で、下手な作家が、
下手な小説を、うんうん苦しんでかいていることを思い出してくれたまえ。
ひどい失敗ばかりしている、罪の兄貴がいると思えば、
気持のなぐさまることもあるだろう。
                                                     
                                                             ——ファンの学生への一言
若有苦恼的事,请想一想吧,在三鹰的深处,有个笨拙的作家,
正苦苦呻吟着写下不高明的小说。
想到你仍有一位总是遭遇惨败的、罪的兄长存在,
心情也会稍感宽慰吧。

                                                         ——对某位学生粉丝说的一句话

出自「肉声 太宰治」山口智司编 彩图社 平成21年7月7日第一刷 P48

禁酒之心


文/太宰治

译/郁川月

校/马新艳、麦一

我想戒酒。此时的酒,似乎令人非常地低三下四。从前,酒是培养所谓浩然之气的东西,现在,只是一味地让精神更加轻浮罢了。近来我极度憎恶酒。倘若是个有为之人的话,此时此刻,绝对就把酒杯给砸碎了。

平素好酒之人,精神是如何一步步变得吝啬卑微的呢?把一升的配给酒的瓶子标好十五等分的刻度,每天,精准地倒出一刻度喝掉,偶尔过度了喝了两刻度的时候,就倒一刻度份的水进去,把瓶子横过来摇动,企图令酒与水两者混合发酵,真是令人不禁失声大笑。另外配给的三杯烧酒里,加上水壶里满满的粗茶,将那种褐色的液体注入小玻璃杯中饮用,这杯威士忌里还飘着茶叶梗,真愉快呀,说着种种虚荣的嘴硬的话,豪放地笑起来,身边的妻子却一点没有笑,愈发成了悲惨的风景。从前,晚酌之中忽见远来之友,呀,您来的真是时候,正想找个酒友想得不得了呢,没什么别的事,嘛怎么样,来一杯,就会变成这种状况,突然呈现出活力来,现在,却是甚感忧闷。

“喂,那么现在,差不多,要开始喝那一刻度了,请把玄关关上,锁挂好,然后把窗户也关上吧。要是被人看见了,遭人嫉妒也很不方便呢。”明明没有任何人会嫉妒的,一刻度的晚酌,我却因为精神变得吝啬卑微的缘故,连风声鹤唳也倍感心惊,听到外面的脚步声也一次一次吓出冷汗,不知为何觉得仿佛自己犯了滔天大罪,犹如世间所有的人都痛恨着自己一般的不可名状的恐怖、不安、绝望、愤懑、怨恨与祈祷,在十分复杂的心境中我调暗了房间里的电灯弓着背,一点一点舔食似的喝着酒。

“打扰了。”玄关传来了声音。

“别过来!”我一下子戒备起来,怎么能忍受这酒被别人喝掉呢。那么,把这个瓶子藏在壁橱里吧,还剩两刻度,是明天和后天的份,这只酒壶里还剩大约三个猪口杯的份,因为要当做睡前酒,所以酒壶就这样,就这样,不能再碰了,用风吕敷包起来放着吧,好了,没有疏漏了吧,我环视着房间中,然后急忙谄媚地问道:

“您是哪位?”

啊啊,连写出来也忍不住想呕吐。人,一旦成了这样,就已经没救了。酒既无浩然之气也并非无聊之物。必须稍微学习一下说着“于月之夜,雪之朝,花之下,心境悠闲举杯言情,此乃无上之乐事。”(注一)之类的古人的典雅的心境,努力地反省自己了。就如此地想要喝酒吗?曝晒在明晃晃的夕阳下,汗流如瀑,蓄着胡子的仪表堂堂的男人们,在酒店前井然有序地排起了队,然后时不时地,悄悄踮起脚从圆形的窗户向酒店的内部窥视,摇着头直叹气。看起来轻易是轮不上了。酒店的内部还是像在狭桶里洗芋头似的拥挤不堪。胳膊肘抵着胳膊肘,互相牵制着旁边的客人,不分高下地大声喊,喂啤酒快点上,用东北腔喊的人也有,人声鼎沸,终于端上来一杯啤酒,忘乎所以地刚一喝完,下一位客人连抱歉也没有说,漆黑的眼神中闪着非同寻常的光芒,就把自己从椅子上推开,挤了进来。于是,我只得呆呆地离场。重新鼓起劲,好,再来一次,又走到窗外的长蛇一般的队伍的末尾,等待着轮到自己。如此反复三四次,身心俱疲,啊啊喝醉了,我有气无力地嘟囔着踏上了归途。国内的酒绝不可能那么极端的紧缺。我寻思着,是不是最近喝酒的人变多了呢?因为世间传出了酒有点紧俏的风声,至今为止不曾喝酒的人,好吧,现在试着喝上一杯,那种叫做酒的东西吧,无论什么事,不经历一下总是损失,去实践一下吧,出于奇怪的、完完全全的小人的物欲,配给酒总之也要喝一喝,酒店之地也要冲锋一回,挤上一挤,御田(注二)这种东西也想试一试,听说了咖啡馆这种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现在一定要去看看,出于如此无聊的上进心,不知不觉地就成了酒鬼,没有钱的时候,就吝啬一刻度的酒,为漂着茶叶梗的威士忌沾沾自喜,变得已经无法离开酒的人们,出乎意料的多。小人,总是无可救药。

偶尔去了酒馆,实际上,也多的是烦心事。客人的肤浅的虚弱心与自卑心,店里的老掌柜的傲慢和贪婪,啊啊真是受够了酒了,每次去的时候我都重新产生了戒酒的念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机不成熟,直到现在还没坚决地执行。

我走进了店里。店家说着“欢迎光临”笑脸相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现在是客人得陪着笑脸。“你们好”客人满脸谦卑地笑着向店里的老掌柜、女佣打招呼,然而,照例被无视。考虑周到地取下帽子鞠躬行礼,把店里的老掌柜称为“老爷”,虽然可能被当成来推销生命保险的绅士,但这的确是来喝酒的客人,然而,果然还是照例被无视了。更加慎重的家伙,一走进店里,立刻就开始摆弄起了店的柜台上装饰的花盆。“这样不行啊,再浇点水更好。”当着老掌柜的面喃喃说着,亲自跑去双手捧来洗手用的水,沙沙浇在花盆上。身体抖得厉害,浇在花盆中的植物上的水实际上只有两三滴。从口袋里取出剪刀,梆梆修剪着枝条,整理好枝条的形状。还以为是常来的花匠,并非如此。没想到竟是银行的董事。为了讨得老掌柜的欢心,特意在口袋里悄悄放了剪刀吗,但这份苦心毫无价值,还是被老掌柜无视了。不管是隐晦的伎俩还是夸张的伎俩,这种手法或那种手法,统统毫无效果。一样被冷落无视了。即使如此,客人也毫不畏惧那种无视,不论如何想要再多喝一杯的心愿太过强烈,最终,明明店家不在也没有其他人在,有人走进店里了,就自己一次次地叫起“欢迎光临”,有人从店里出去了,就一定大喊“感谢惠顾”。这很明显,是错乱、发疯的状态了。实在是悲哀。老掌柜,一个人平静地嘟囔着:

“今天,有盐烤鲷鱼。”

 立刻有一青年拍打着桌面:

“真难得!  我最爱吃了。那个啊,真是太好了。”内心里,却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好事。很贵吧,那东西。我迄今为止,还没有吃过盐烤鲷鱼。虽然如此,现在却必须做出大喜过望的样子。正是艰难的时候,可恶!  “听说有盐烤鲷鱼,怎么能忍得住呢。”实际上,根本承受不了。

其他的客人,也不肯服输。我也要我也要,点了这两元一碟的盐烤鲷鱼。这样,姑且能喝上一杯了。但是,老掌柜是无情的。他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还有炖猪肉。”

“什么,炖猪肉?”老绅士莞尔一笑,说道,“一直等着呢。”虽说如此他的内心是为难的。因为老绅士的牙齿坏了,根本咬不动猪肉。

“下面就是炖猪肉了啊。真不赖。老掌柜,真是通情达理。”一面说着全都被看穿了的愚蠢的恭维话,一面不肯服输的其他客人们,也点了这两元一碟的粗劣的炖肉。不过,这边仍有囊中羞涩的落伍者。

“我,不要,炖猪肉。”他完全是意志消沉的样子,用六号活字那么小的声音说着,又问道,“多少钱?”

其他的客人,目送着这个可悲的败北者退出阵地,无意义的优越感正源源不断地涌来,直到无法自制地说出:

“啊啊,今天吃得真好。老掌柜,还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拜托了,再来一碟。”是为了喝酒才来的呢,还是为了吃东西才来的呢,已经分不清楚了。

酒,可真是个魔物。

注一:出自吉田兼好《徒然草》第175段。

注二:一种日本料理,有点像关东煮。

发表于昭和十七年(1942)十二月,《现代文学》。

底本:「太宰治全集5」ちくま文庫、筑摩書房

来源:青空文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