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太宰治
译/郁川月
注:这是丰岛的一部小说,并且同题新潮社为丰岛出版了一部作品集。这件事有太宰在怂恿,所以太宰为他写解说也是一个条件。野原一夫去收稿的时候太宰正高烧卧床,本想等太宰康复后再写,然而太宰从被子下伸出手叫住野原,说由自己口述,野原记录。于是野原就根据太宰的口述记下了这篇解说,交给他看过,只稍微更改了几处。《高尾忏悔》原是歌舞伎舞踊,本名《高尾忏悔之段》。倾城高尾的灵魂现世对生前之事忏悔的故事。
我前几天晚上睡不着,并且,什么书也不想看,只是盯着某本杂志上瓦莱里(注一)的照片,看了有一个小时。这个人的表情多么悲伤啊,切去植株,嫁接,淘洗,加工,再次切下那棵植株,嫁接,淘洗,加工,然而,那只是,对一场宴会的仕奉。所谓的教养,归根到底就是那样的东西吗?让我感受到此种教养人的悲哀的人,在日本,(在我遇到过的人之中)除了丰岛老师以外就没有人了。丰岛老师,一向是坐在会场的幽暗的角落里,微笑着。不过,人们觉得,对于老师来说,不会有被人说成老好人那样的伟大的痛苦吗。在那里,他深夜走着醉步。憧憬着水缸的家。(注二)人们常说,教养人,都是弱小又没出息的。是一种受人邀请,却无法拒绝的种族。教养人,用汤匙来切割苹果。那没有任何的意义。甚至连比喻也不是。某些武士一般的文豪,用伙房里的菜刀干脆利落地切开苹果,然后,自鸣得意。更有甚者,拿起柴刀把苹果一刀两半,看看这个吧,龟井之类的人哽咽着流下感动的泪。
本来,是不知道什么是教养的。象征与比喻混杂在一起。比喻这种东西,不就是“如此这般因此所以”吗,不是一模一样吗,逗人发笑,然后放声大笑。仅此而已。但是,象征这种东西是用汤匙切割苹果。什么意义也没有。完全没有任何意义。天空湛蓝。什么意义也没有。云彩流动。什么意义也没有。仅此而已。然后给事物加上意义的教师们,只教人比喻,不教人象征。所以,学生们信奉着老师的教诲,只知道比喻,不知道象征。真正的教养人,似乎是自然地体会到了象征这种东西。不做愚蠢的论述了。从二楼的窗户,呆望着外面路过的人。并且,和我们一样,对那些人没有什么执着的兴趣,他仅仅就是在看而已。猫,好像很无趣似的走了过来。他像个傻子似的将它抱在了胸前。一言以蔽之,ennui。(注三)
用音乐家来说的话,就像肖邦一样吧?像日本的浪花节(注四)一样、像说书人一样,勇壮活泼的作家们,是理解不了的吧。恐怕,丰岛老师连一次都没有做过那种勇壮活泼的、类似吵架的事情吧?人们觉得,那就是教养人的弱点,也是他的缺点。
但是,现在,我开始觉得,教养人必须变得强大起来。我想变得,即使面对所谓的车夫马倌,也能说出“你个混蛋”。能不能做到呢?哪怕被人叫做老师,也会变得十分狼狈的我们,那种事,大概只能止于永远的憧憬了。
教养人为什么如此靠不住呢。根本的、完全的没有生命力那种东西。
啊啊,老师也和我一样,没有出息。
而且,他是日本第一的教养人啊。
最后,虽然末笔提及很是失礼,我必须附记上,我的学生时代,蒙受了老师诸多照顾的事情。并且那一直是,我遥远而悲伤的回忆。
注一:保尔·瓦雷里,法国象征派诗人,法兰西学院院士。他的诗耽于哲理,倾向于内心真实,追求形式的完美。作品有《旧诗稿》、《年轻的命运女神》、《幻美集》等。
注二:《水缸》是丰岛与志雄的一部小说的题目,也收录在这部作品集里。《水缸》描写了战后的一个人内心不安失衡的一种状态,他深夜走着醉步,只有坐在水缸里,把自己囚禁起来,闭上眼,才终于感到安心。
注三:法语,倦怠,厌倦,无聊。
注四:浪花节,评弹的一种,以三味线伴奏,单人演出,说的内容有军谈、演义、物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