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野嘉一
译/旧雪(已获得转载许可)
我从医学部毕业后不久,就在板桥的武藏野医院工作。
那家医院从武藏野线(现在的西武池袋线)的江古田站走到田地之间需要十五六分钟,偶尔也有百姓家,距今已经三十年了。
背景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那个医院的怀念的回忆中有太宰治的事。
实际上,是因为他作为帕比纳尔中毒的患者住院,我是他的主治医生,那应该是昭和十一年十月左右。
病历上写着津岛修治殿(二十八岁)。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这个男人就是太宰治入院当晚,因为有逃跑的危险,被收容在从开放式病房锁上的病房。
大概整整一周都没有平静下来,都沉浸在其中了吧。用彩色铅笔在壁纸和玻璃门上写着非法监禁、欺骗医院、虐待、保命、请求救助、欺诈、叛徒等。
看护日志上写着在走廊徘徊,要注意逃跑等。
我去查房,医生低头行礼说:“请出示内证。”(猜测应该是确认身份)
当我和护士一经过走廊,他就会像动物园的猴子一样抓着铁栅栏大叫,让我出来,让我出来,这让我觉得他很可怜了。
戒断症状严重后,他像换了个人一样,沉默地坐着,陷入沉思。天亮后睡不着,在走廊上走着,或者在包药纸上写“天刚亮,先生,请给我点好药”,递给护士,让她到医务室来取安眠药。
在医务处,我很佩服他写得很有趣,他的诙谐性,有时富有幽默的文章,在那个时候已经很突出了。
在他的众多作品中,有一部名为《人间失格》的私小说风格的作品。这篇作品是在战后写成的,但其中所写的医生,以及作品中的氛围,对身为医生的我和取材于那家医院这一点来说,这部作品让我感慨颇深。
“一九三六年(二十八岁)十月十三日到十一月十二日之间,被监禁在精神医院。真是人间失格,HUMAN LOST。”
他在某个地方这样写道。“监禁在精神医院”是他自虐式的表现。
在《人间失格》的第三篇手记中,出现了一个男人(当然,他说的是作者太宰治自己)患上吗啡中毒,住进了精神医院。
书里也是这样的写的。
“但是,我很快就被那个带着腼腆微笑的年轻医生带着去了。”
在那之前,《人间失格》中出现的那个年轻医生就是指当时的我。从后面的文章来看也没错。
“被关进了住院部,砰的一声上锁了。精神医院。”(以下略)
他很擅长魏尔伦的“撰稿的恍惚与不安两分”,经常大声说话,大声叫嚷。
这首诗句中的恍惚,似乎是指注射帕比纳尔后产生的恍惚感,而不安,在我看来,可能是药物服用后,作为一种戒断症状而出现的不安和苦闷。
很久以后,太宰治写了一篇名为《东京八景》的作品,其中就有“板桥精神医院的大波斯菊”。
我想,这是他像猴子一样紧靠在病房的铁栅栏上,叫喊着“给我出来,给我出来”时,映入眼帘的红色和白色的波斯菊花。
昏暗的走廊上没有一束煞风景的花,还有铁栅栏的窗户。与此相对,中庭的大波斯菊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建议搭配浪漫灯笼老师翻译的《人间失落》食用,很多地方可以对的上。
《人间失格》的精神医院住院手记中还记载了这样一件事。
“人间,失格。/现在,我已经完全不再是人了。”
来到这里是初夏的时候,透过铁格子的窗户可以看见医院院子里的小池塘里开着红色的睡莲花。
又过了三个月,院子里的大波斯菊开了,没想到故乡的大哥带着比目鱼来看他了。”(以下略)总之,那个时候他的中毒已经好了,要出院了。
但是,他对住院医院的护士的态度和饭不好吃的事情说了很多。
他在《人间失格》中,对当时的主治医生我表示感谢,说:“虽然是个年轻医生,但进行了郑重谨慎的检查。”
读到《人间失格》的后记,虽然他装腔作势地说:“写这篇手记的狂人,我并不直接认识。”
但毫无疑问,这个狂人就是他本人。他喜欢反论的本领就体现在这种地方。出院时,他送给我第一本创作集《晚年》,说是作为纪念。
现在这是我的珍贵藏书之一,在南方应召时,因妻子疏散放在那里,幸而未被烧毁,至今已近三十年,封面褪色不少,还沾上了污渍,但仍被小心翼翼地保存在书架上。
我和津岛修治的关系从医生对患者的关系开始变化,直到快出院时,我才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听他谈起文学。
我当时在《リアソ》上写诗,然后,我告诉他同村的诗人福士幸次郎的事,他和我是同乡,所以我答应一定要去拜访他,可出院后就杳无音信了。
我想,如果我不是搞诗搞文学的,也不会和他如此亲切地交谈。
最近,我从一个年轻人那里得知,太宰治写的小说的主人公中,有一个叫“甲野嘉一”的男人,和我的名字很像,这当然是模仿我的名字取的。就像和太宰有过交涉,《斜阳》的原型太田静子女士和我们是昭和初期创作新短歌的伙伴,也不是完全陌生的关系。也可以说是不可思议的因缘。
太宰治与我
我被邀请参加了第一二十九次的樱桃忌,
六月十九日(昭和52年)第一次去参加樱桃忌。据说今年是第二十九届。
太宰治的弟子、樱桃忌的负责人、作家桂英澄先生,曾拜托我谈谈在武藏野医院时的回忆,我虽然答应了,但最近发觉也忘了些太宰治的事。
我取出太宰在《新潮》上写的东西、津岛修治(太宰治的本名)住院病历的复印件、出院时作为纪念签名的《晚年》等,试着整理旧的记忆。
还有一张他出院后从杉并的天沼碧云庄寄来的明信片,找了好久也没找到。
上面写着两三行字:“先生,帕比纳尔,我不要了,换成酒了。”
还有出院后在公寓里写的《HUMAN LOST》,好久没读了。
听说过樱桃忌的情形。果然聚集了很多年轻人。虽然下着梅雨季节寒冷的小雨,但500人(这个数字是读卖新闻20日早间报道得知的)捧着花束和樱桃,聚集在三鹰的禅林寺。
用百合、菊花等鲜花装饰的墓地周围挤满了穿着水手服的高中生和年轻女性。往墓地方向走去的粉丝队伍还在继续。
下午三点多,住持念完经,从墓地回来的年轻青年们,也就是女高中生模样的太宰治的粉丝们聚集在讲堂入口。
好像是樱桃忌,前台进来了一袋樱桃、一根桂冠、一盒便当松,换来了一千五百日元的会费,礼堂里挤满了人。伊马春部先生站在我面前,为我往茶杯里倒酒。大家也都往茶杯里倒酒喝。
我在武藏野医院给太宰治看病,是在昭和十一年左右,大概有一个月。
突然回想起来,居然已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站在供奉樱桃的太宰治的肖像旁,我想着开始回忆起来什么。
首先从住院病历开始读笔记。
津岛修治明治四二年六月十九日生,28岁地址青森县北津轻郡金木町(千叶县船桥町),病名慢性巴比纳尔中毒症住院。昭和十一年十月十三日出院同年十一月十二日转归全治。
十三日傍晚,当班医生牛山笃夫(已故)首次就诊。他后来发现了癌症治疗药SIC,在周刊杂志上引起了轰动。
住院时,井伏鳟二是太宰的保证人,在住院证书上盖了印章。当时的住院费是单间(特别病房)一天四元五十钱。
到住院前一天为止,帕比纳尔一天三四十安瓿。当然,超过了致死量。
太宰搬到船桥,让他静养,是他哥哥的照顾,不过,在这里太宰治也对常去的药店老板大吼大叫,想要弄到帕比纳尔注射液。
太宰治患上巴维纳中毒的契机是怎样的呢?简单地追溯一下病历。昭和十年三月,在《都新闻》的入社考试中失败,前往镰仓,企图在俯视城市的半山腰自缢未遂了。
自杀未遂事件以来,由于胸部疾病和轻微的神经衰弱,身心俱疲。
同年4月上旬,太宰治突然腹痛,被送到阿佐谷的筱原医院。
医生诊断为急性盲肠炎,立即进行了手术,但他抱怨手术部分的痛苦,睡不着觉,“嗯嗯”地呻吟、叫喊。他不听,说:“给我吃止疼药。”据说他的第一任妻子初代夫人也很为难,医生也不同意,于是注射了莫西剂。据说太宰治在这家医院住了一个月,只要稍微疼一下,就会向医生要求服用帕比纳尔。
后来因为担心胸部疾病,转到世田谷的经堂医院兼做预后静养。但在筱原医院为了镇静患部而注射的帕非纳尔,在转到经堂医院后,似乎还瞒着医生和护士偷偷地继续注射。
因此,两个月后出院时,他已经完全中毒了。出院前,一天的分量已经超过了二十根。当时一瓶帕比纳尔的价格是三十分一,但随着中毒症状的加重,经济上也变得困难起来。
从经堂医院出院后,太宰在大哥的照顾下转地到千叶县船桥町疗养。
搬迁后不久,山岸外史拜访了太宰治,他说,闲聊中,太宰治每隔三十分钟或一小时就要上厕所,山岸问他:“你怎么了,好像很容易上厕所。”他回答说:“肚子不舒服了,拉肚子了。会很难受。”
山岸不知道那是因为帕比纳尔中毒。
买药的山岸先生在初代夫人告诉他事实之前,好像没有发现太宰治的毒品中毒。
因为在服药期间,太宰和以前没有任何变化。住院病历上写着为了治疗中毒住进了芝赤羽的济生会医院,但昭和十一年二月(和武藏野医院同年),太宰治在佐藤春夫的好意下住进了济生会。
春夫的弟弟秋夫是内科医生,想借此机会让他戒掉常吃巴比纳的习惯,所以让他住院。
但是,这个时候,太宰也有对佐藤春夫的撒娇,深夜擅自出去,和檀一雄、山岸外史等人喝酒散步,偷偷地买帕皮纳酒,偷偷地注到手上都是针眼,连护士和医生都吓了一跳,病情越发恶化。
为了把太宰治从这种窘境中解救出来,除了强制送入精神病院别无他法。关于他住进武藏野医院的经过,他的妻子和井伏鳟二去找他商量,还有佐藤春夫等人也加入其中,故事很复杂,这里就不赘述了。
结果,太宰治住进武藏野医院,是因为太宰治住院的一个月前,警视厅麻醉药中毒救护所在医院内附设。
太宰治的大哥(津岛文治)的代理人北芳四郎告诉他因为在玉警视厅指定的西服店工作,所以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以大哥的名义,等中畑庆吉来东京后,联系了武藏野医院,决定住院。
我现在所写的是根据我“未发表”的事实而写的,这里再讲一个小故事。
这件事发生在武藏野住院三个月前,也就是七月的《晚年》出版庆祝会上。
会议在上野的精养轩召开,聚集的人除了佐藤春夫、井伏鳟二之外,还有外村繁、保田与重郎、龟井胜一郎、丹羽文雄、檀一雄、津村信夫、衣卷省三等同龄新人。
在场的还有斧棱(小野正文)、今官一等与津轻有关系的人。
但是,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中畑庆吉接受太宰的委托,从家乡赠送给他的新羽织和裙裤,在宴会一结束,就被当铺运走了,借来的钱也被挥霍一空。
尽管如此,太宰治还是在会后向中畑做了郑重的报告:“前些日子我的行为很是混蛋,让您受了无理的请求,我真心感激您。也托您的福,在大盛会上,我穿着白布袜进行了演讲。”
太宰治住院当天入住的是医院本馆二楼的特别病房。因为是良家患者,所以准备了视野开阔明亮的开放病房。
但担心他有自缢企图,所以隔一天就把他移到封闭病房。戒断症状相当严重。持续的失眠和兴奋。他多次威胁我,说这是非法监禁,要起诉我。
他在榻榻米上俯首哀求,说只要把我送回本馆二楼的特别病房就给钱。他在走廊上大喊“非法监禁,非法监禁”。
经常和隔壁的妄想症痴呆老人聊天。出院后不久写的《HUMANLOST》发表在第二年(昭和十二年)四月号的《新潮》上。
以日记的形式,用诗的形式记录了住院期间的事情。“人类迷失”是我一生的主题,后来我在病历摘录中这样说道。
集约在《人间失格》(昭和二十三年)中。
住院期间虽然不让写小说,但只要患者要求,就会给铅笔和笔记本。
太宰并不狂躁,所以不久就按照他的要求,特别给了他桌子、信纸、铅笔、朝日新闻等。单间有六张榻榻米大小,还有壁橱,走廊一侧是纸拉门,外面是镶着铁栅栏的玻璃窗,天花板很高,房间里白天也很暗,看报写字很不方便。
中途还允许了杂志和书籍等,但信件无论是外部的还是内部的都要审查。因为每天都分发《朝日新闻》,所以我时常给当时负责学艺栏目的杉山平助写信。
太宰用铅笔在包药纸上写各种各样的口号,或是像独白一样的“人权”这个词。
这里的所有患者都被剥夺了资格。
读《HUMAN LOST》的时候,会碰到这样的句子。
二十五日。(注:指十月二十五日)
“金鱼也是,单单只是饲养的话,连维持一个月的生命都无法做到。”(一)这句话在第二天,二十六日也有记载。
他在《HUMAN LOST》里写的全是医院的坏话。对他来说,所见所闻似乎都是他受害的经历。
“医生是绝对不会告诉你出院的日子的,他是无法确定的,他的话语左右不定。”
如今,武藏野医院的经营系统也发生了变化,变成了综合医院,无论是内容还是外观都非常气派。
以前是在麦田里,被板墙包围,石板屋顶,漏雨的简陋医院。周围的评价也不太好。员工也是这么想的。
太宰治在《HUMAN LOST》中,只是比那些说教强盗“因为是以盈利为目的的医院”、“是院主(出资人)的训词吗”,声音稍微温柔些,表情温和些。内容,当然是深不可测的沼泽”。此外还列举了几条“私营精神病院的诡计”。
从中可以看出,他将锐利的目光转向了对医院经营者的批评,出资者院者(非医生)的专横。太宰似乎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护工和工作人员的话,并有所感触。
另外,把医院中庭盛开的大波斯菊被列为“东京八景”之一,真是温柔啊。
自从上次的樱桃忌以来,我一看到《HUMAN LOST》,就重新回想起武藏野医院时代的年轻医生,感到很怀念。
我走到房间说:“把花给我。”
他写了一首帝王口气自言自语的诗,给前来就诊的年轻医生看,并认真地聊了起来。
以午睡为题,写了一首题为“人类是按照人类的方式生存的东西”的诗,两个人都笑红了脸。五六百万人口,五六百万次,六七十年来彼此在低声交谈的话语,我相信这句“保持好心情”的安慰。(抄自《HUMAN LOST》)
十月十三日起,我住在板桥区的一家医院。来了三天,一直咬牙切齿地哭。
虽然他这样写着,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一次也没哭过。而包药纸背面用铅笔写满了以下字句。
沉默是金
眼泪是珍珠
花是故乡
懦弱的朋友
——治
“懦弱的朋友”这句话,总让人觉得是在指我。因为写得太多,在病历的症状栏里,写着被认定为滥书症(Schreibsucht)。”
[若有若无的孤独]
这也是他常写在包药纸上的话。接下来,
我欺骗了你一次,你也欺骗了我一千次。在出院时给我的《晚年》初版本扉页上写着这样的献词。
在我直观的感受下来,你一直就是畏畏缩缩的,对他人对我的欺骗和捉弄,这难道不是因为你自我意识过剩的弱点而造成的吗?让我们一起努力把自己显得更加的权威,更加的高大。
独自等待
萤火虫之恋
(すなつぱら)斯纳帕罗
太宰治
中野嘉一樣
虽然不太明白,但其中夹杂着对我的讽刺和诙谐玩笑。顺带一提,他还好几次炫技地说:“金鱼也是,单单只是饲养的话,连维持一个月的生命都无法做到。”
这是在铁窗里心中被欺压、欺骗的自虐意识的拐弯抹弯的表现吧。
我接着说了太宰治的老朋友伊马春部先生和森鸥外的女儿以及小堀杏奴先生。
伊马氏说,太宰治住院一个月期间我的回忆依旧如此生动,让他有点吃惊。
那也是,虽然没让他穿上强迫衣,但在那种上锁的封闭病房里被束缚自由的太宰治这个人的心理反应很是让人难忘。
我想他是不是指我说得太露骨了。
住院期间,他的第一任妻子小山初代过于担心太宰,每天都从船桥到江古田的医院。
明知道不能见面,但还是每天去医院。在医院周围转来转去,或许心里暗地里期待着看到太宰的身影。
但是,初代在太宰住院期间,因为偶然的事情,太宰对像亲弟弟一样疼爱的画学生[注1]犯了错误。据说,出院后得知此事的太宰治再也无法相信一切。以此为契机,太宰治的文学生涯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这个医院里一个月的HUMAN LOST,对太宰文学的形成来说毋宁说是HUMAN GET。
[注1]小館善四郎,这里指的是初代与其的出轨。
(相马正一《太宰治》翻译的小段)
水上温泉殉情行
话说回来,在太宰治住进武藏野医院的一周前,平日里被太宰治当亲弟弟一样疼爱的青年亲戚K(当时是画学生,为了保存至今而特别保密)自杀未遂,住进了阿佐谷筱原医院。这里是以前太宰治因盲肠炎住院的医院。接到医院的联络的太宰和初代一起去探望K,是在自己被送到武藏野医院的两三天前。为了安慰容易感到寂寞的K,太宰治经常开玩笑逗他开心,还说每天都来探望他,让K开心。当然,当时太宰治还没有想到会去精神病院。于是,初代从武藏野医院回来的路上,不知从何时起,代替太宰一个人来到了K的医院。从那时起,初代的回家时间变得不规律,有时甚至到了深夜。井伏家第一个注意到这种可疑举动的,是井伏夫人的母亲。但是,当母亲通过井伏夫人委婉地提醒初代时(后来才知道),初代和K已经发生了“悲哀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