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研究

DazaiOsamu – Research

苦しいことがあったら、三鷹の奥で、下手な作家が、
下手な小説を、うんうん苦しんでかいていることを思い出してくれたまえ。
ひどい失敗ばかりしている、罪の兄貴がいると思えば、
気持のなぐさまることもあるだろう。
                                                     
                                                             ——ファンの学生への一言
若有苦恼的事,请想一想吧,在三鹰的深处,有个笨拙的作家,
正苦苦呻吟着写下不高明的小说。
想到你仍有一位总是遭遇惨败的、罪的兄长存在,
心情也会稍感宽慰吧。

                                                         ——对某位学生粉丝说的一句话

出自「肉声 太宰治」山口智司编 彩图社 平成21年7月7日第一刷 P48

与太宰治的一天/丰岛与志雄


译/郁川月

昭和二十三年四月二十五日,星期天的下午,我接到了电话。

“这里是太宰,现在去拜访您,可以吗?”

声音的主人并不是太宰本人,而是小山(さっちゃん)。——小山是我们之间用来称呼的名字,她的本名是山崎富荣。

星期天我这里基本没有客人。太宰他们慢慢来就好。

不久,那两个人就来了。——我思考了一下,因为太宰住在三鹰,我住在本乡,从时间上推断的话,应该是在御茶水附近打的电话。“来拜访可以吗”之类的只是礼节性的,其实他早就确定了我在不在吧。

“今天我来发牢骚了。来听一下我的牢骚吧。”太宰说。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事。不对,他大概根本不是那种会说这些事情的人。不管心里有多少苦恼,也要在别人面前装出快活的样子是他的禀性。

我听说了,他工作的事。好像减少了一半左右。——他那时正在《展望》上连载小说《人间失格》。由于受到了筑摩书房的古田氏的照顾,去热海写了前一半,去大宫写了后一半,这期间,从热海回来的时候来了我这儿。在那之后我读了《人间失格》,从那部作品中窥视到的阴影深深打动了我。那个阴影,深深地积累在了他的心里了吧。

但是,一边说着要来发牢骚,一边这样就够了,发牢骚的话太宰什么也没说。——而且,马上就喝起了酒。

大概我们搞文学的人都经常喝酒,只有少数例外。文学的工作,如同自己将自己的身躯切碎一般痛苦的事情很多,因为过于残酷而忍不住喝酒。还有,头脑中、心中,被令人厌恶的渣滓堵满了,也要喝酒将它们清扫干净。太宰也是这样。而且,太宰还一面过着不计后果自由奔放的生活,一面又极其容易感到羞耻。他一开口便不会说妥协的话,一定会认真地吐露出坦率的心声,这又会使他条件反射似的感到更加羞耻。然后为了掩饰难为情,他就会喝酒。与人见面的时候,不喝酒就不能亲切地交谈。因为这个缘故,也就是说,他要加倍地喝酒。就连我和他见面的时候,没有酒的话,也是话不投机。

碰巧,我这里只有一点酒了。但是,我这附近自由贩卖的酒都卖完了,入手甚是困难。太宰对小山耳语了一会儿,打起了电话。考虑到是星期天什么的,而且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交情不错的筑摩书房和八云书店。

“喂,是我,小山……”这次是以小山的名义了。说了太宰先生在丰岛先生这里,想要求一些酒,费用从稿费里扣之类的话。——两边看店的人都在。从八云书店那里送来了一瓶上等的威士忌,入夜之后,筑摩书房那边也送来了一瓶上等的威士忌,而且是臼井君亲自拿来的。

本来,太宰就很喜欢招待别人,而讨厌被人招待。这大概是在世家中养成的与生俱来的性格。——曾经,与生家断绝情义、原稿也卖不出去、穷困而放浪形骸的时候、关于右的问题上,他一定是感到相当的屈辱吧。

我与太宰有了交情是最近的事,但即使来我这里,他也一直在招待我。他大概是考虑到不想给贫困的我添麻烦。对年长的我以礼相待这样的心情也是存在的吧。——他决定心甘情愿地照顾别人,恐怕,连死后也想要照顾三社、新潮、筑摩和八云吧。

那天也是太宰为我搞到了酒。不仅如此,小山四处奔走,买了各种食物。我的女儿结婚以后还住在家里,那时候病倒了,他来探望,还买了奶油、罐头之类的东西。

做鸡的料理的时候发生过奇怪的事情。很久以前,太宰来的时候,我在他面前做鸡的料理向他示好。有只奇怪的鸡,分不出雌雄,也就是说,能从鸡身上顺次摘下子宫和睾丸,我于是大笑起来。这种血腥的事情,我以为太宰会很讨厌,意外的是,他很有兴趣,之后,在外面,亲自持刀,弄得那里全是血。我见了,也想挽回上次的失败,于是把那只鸡要了回来,放在餐桌上好好地解剖来看。那只鸡有一个没生下来的蛋,还有壳是软软的很大的蛋已经生出来了。我,当然太宰也是,有点不知所措。

我和太宰都很讨厌在酒席上做文学论。政治上的时事问题也没意思。话题主要是天地自然的事情,比如说山川草木的事情。以前,我和太宰在附近散步,曾经从一棵上面有鸟巢的银杏树的旁边经过。现在那边战火的烧痕还在。那棵银杏树曾经有成百上千的雀鸟群聚鸣唱,附近的人们每到拂晓便被惊醒。我说那里的银杏树有五棵并排的时候,被太宰指出有三棵不见了。去看了才发现,原来是有三棵。丰岛先生说有五棵,全都是胡说的,什么三棵不见了,我和太宰都大笑起来。喝醉了之后,那件事就成了他的口头禅。雌雄不辨的鸡也是他喝醉了之后爱说的。——那天也因为这样的事大笑。心中常有忧闷,也没什么其他的事可以取乐了。

入夜,因为臼井君来了,变得热闹起来。我已经醉了,到底聊了什么话题也想不起来了。只是,我喝醉了之后有个习惯,经常说眼前的人的坏话当做下酒菜,也许对臼井君说了不少失礼的话也不知道。

臼井君喝了酒,但没醉。差不多就回去了。

太宰和我大概都喝累了。太宰注射起了维生素B1。他咯过几次血,其实身体相当虚弱,经常要服用或者注射维生素剂。注射是小山的工作,她勇敢地做着这项工作。维生素B1是为了防止注射器中的药液变质,被变成了酸性,就那样渐渐渗进肉里。小山要注射的时候,因为会痛,太宰皱起了眉头。

“我要扎进去了哦。不会痛的。”

她将针刺入皮下,非常缓慢地推注着药液。

“怎么样,不痛吧。”

“嗯。”太宰点点头。

于是,我在快结束的时候,突然用力推了进去。

“啊,好痛。”然后他大笑起来。

小山勇敢地为他注射,但不只是那个,其他的事情也辅佐着太宰。不管太宰想说多么任性的事情,不管说了什么事情,一句话的反抗也没有。完全是任劳任怨。不仅如此,她非常积极,十分注意照顾身边的人。如果感情出现了裂痕,那个裂痕太宰也可以指望她解决。这就是完全的绝对的服务。对于习惯在家庭外工作的太宰来说,小山是最完美的保姆和护士。——家里的事情,美知子夫人为他出色地守护着。太宰只要工作就好了。

我几乎感觉不到太宰与小山之间有任何爱欲的东西的影子。连我们都感觉到了两人之间的某种纯洁的东西。这种感觉,我想不是错的。所以我常常若无其事地留他们两个在同一个房间里过夜。——那个夜晚也是。

第二天早上,一向全部的事情都对小山说的太宰,很稀奇地,自己出去了。不久,拿着一束花回来了。白色的花以几根强壮的茎为中轴簇在一起,美丽的红花芍药有两朵。

“怎么样,这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小姐很像吧。”

试图照顾小山的太宰说道。很难为情地。我想,这只是他自己想买的吧。后来,小姐对我说出了这点。

我们开始喝剩下的威士忌。因为有个女佣在照顾,小山也没什么可做的了。八云那边的龟岛君来了这里,筑摩的臼井君也去了。过了一会儿,太宰被大家看护着回去了。穿着西服和士兵靴,很精神的样子,但是从后面看上去却很疲惫。与其说是疲惫,不如说是看见了忧郁的身影。

那之后,我又与太宰见面了。不过,是与他的尸体。——死,对他来说是一种启程吧。那段旅程,有小山陪伴他直到最后,我为之由衷地感到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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