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研究

DazaiOsamu – Research

苦しいことがあったら、三鷹の奥で、下手な作家が、
下手な小説を、うんうん苦しんでかいていることを思い出してくれたまえ。
ひどい失敗ばかりしている、罪の兄貴がいると思えば、
気持のなぐさまることもあるだろう。
                                                     
                                                             ——ファンの学生への一言
若有苦恼的事,请想一想吧,在三鹰的深处,有个笨拙的作家,
正苦苦呻吟着写下不高明的小说。
想到你仍有一位总是遭遇惨败的、罪的兄长存在,
心情也会稍感宽慰吧。

                                                         ——对某位学生粉丝说的一句话

出自「肉声 太宰治」山口智司编 彩图社 平成21年7月7日第一刷 P48

练马的一夜


底本:《回想 太宰治》 新潮社 平成十年版

作者:野原 一夫

(新潮社编辑。高校时代就与太宰认识,曾经委托太宰在新潮社连载作品,也就是《斜阳》。从那以后一直和太宰关系很好,直到太宰去世。后来也一直有研究太宰五十多年。)

练马的一夜

 (*练马,地名。)

这里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插话。

我想起了太宰先生和三岛由纪夫氏见面的那一夜。

话虽如此,我已经几乎忘记了细节的事情了。虽然觉得不写也可以,不过享有盛名的三岛氏激烈地批判太宰治的文学和生活,成为的文坛的话题,到了现在,这种太宰批判的实质似乎反过来成为了解开三岛文学的一把钥匙,为此,我以为太宰治与三岛由纪夫仅此一次的邂逅,作为日本文坛史上的一幕,人们会有一点兴趣。那样的话,追寻着朦胧的记忆写下那一夜的事情,就不见得是没意义的。

我在浦和高校时代的朋友里有个叫出哲史的男生。他是著有《哲学以前》的当时东大哲学系的教授出隆氏的长男,和我关系很亲密。从浦高考入了东大的东方历史系,据说是东方历史系开设以来难得的高材生,将来被寄予厚望。昭和十八年十二月,学生入伍。我进入了海军,进入了陆军,入营前夜,关系很好的朋友们聚在一起开了告别宴,痛哭出声。我不想参军,我想继续做学问,他大声喊叫着,哭得像个孩子。

战争结束的第二年春天,有位客人来到了我在板桥的便宜公寓。瘦高的,蓬乱的头发及肩的青年,自称是出英利,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注意到他是以前见过无数次的童颜的中学生,那个人的弟弟。昭和二十年八月,出哲史在苏满(苏联和满州国)国境战死。他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我。他说,在国境附近担任野战病院的警备队长的出,在得知苏联连军的进攻后立即让患者和护士向后方撤退,为了拖缓苏联连军的进击用尽了一切手段,最终战死。一位护士经过了非比寻常的困难最近回国,他才得知的这些事情。这使我想起了出征的前夜,我泪流不止。

从那以后,我和英利君时有见面,是在二十二年的一月十日之后,他来拜访我,说他们的一些文学同好想见一见太宰治,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下。我一直很相信,太宰先生,对年轻人的,尤其是年轻的学生们的感情。从《乞食学生》《正义与微笑》《猫头鹰通信》《新郎》《散花》等等的小说中,还有《困惑之辩》《心之王者》《诸君的位置》等等的随笔中,都可以明确地读到,从我自身的贫乏的体验来说,我也相信那份感情。我愉快地答应了英利君的请求。以府立五中出身者为中心的文学同好,正是我的后辈。作为前辈的我必须得助一臂之力。

为了这件事拜访太宰先生的时候,英利君也同行了。太宰先生很简单地答应了。问到那些文学同好中有和龟井胜一郎氏关系很好的人在,让龟井先生也一起来怎么样,他回答那样就放心了,像得了百万援军。

一月二十六日,为迎接太宰先生我去了三鹰的住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夫人的口气来看,好像发生了什么很难离开家的事情。但是,已经约定好了,太宰先生口气强硬地说。

从三鹰乘上国电,出了中野站的南口,在检票口的附近,聚集了七八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龟井先生已经到了,笑着向我们举起手。在这些青年中,有个整齐地穿着藏青色扎染的和服戴着围巾,面色苍白眼睛很大的男人。看上去比其他学生稍微年长一些,感觉什么地方气质不同。在车站前乘的巴士上,英利君告诉我,他是三岛由纪夫。这位新晋的学生作家的名字我是知道的,不过只读过一篇叫做《在海角上的故事》(岬にての物語)的短篇,并没有真正关注过。三岛不是府立五中出身者,为什么要来呢,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也没有特别追问。

到了这个地方我的记忆就不太确定了,这个人是新晋学生作家三岛由纪夫是不是我告诉太宰先生的呢。或者是不是别人告诉太宰先生的呢。还有,听到了之后,太宰先生知不知道三岛由纪夫这个名字呢。因为他是个几乎不看寄赠过来的文艺杂志之类的人,即使隐隐约约知道这个名字,我也不觉得他读过三岛的作品。

在巴士上颠簸了二十分钟左右,旁边已经尽是田地和杂树林了,巴士经过练马区的丰玉一带,我们来到了背靠着杂树林孤零零地建着的,盖得十分坚固的两层小楼的二楼的,一间宽敞的房间里。英利君和同好中的高原纪一君一起租住在这个房间里,这个二层小楼也是同好中的清水一男君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准备了在当时来说也是非常盛大的宴席,酒也备足了。

在那场酒席间的对话我大体上都忘了,好像是太宰先生用交叉着玩笑和俏皮话的巧妙的话术让学生们非常高兴。我记得酒过几巡,座中喧闹之时,没有喝酒、独自带着奇妙的脸色的三岛氏,向太宰提问了关于森鸥外文学的问题。太宰先生没有正面回答,说了些岔开话题的话。根据高原纪一君的记忆,太宰先生把脸歪向旁边说过,“鸥外也很好啊,全集的封面画的那个军服的样子,不怎么样。”

我的记忆里,只有这一句是鲜明地留了下来的三岛氏的话,是在这之后立刻说出的呢,还是过了一会儿才说的呢。

“我,讨厌太宰先生的文学。”

他直直地看着太宰先生的脸,不带一丝笑容地说道。

一瞬间,四座皆静。

“讨厌的话,不要来不就好了吗。”

吐出了这一句话,太宰先生转过脸去。

之后的事情记忆就淡薄了。就是,讨厌的话不要来就好了,我记得英利君还是高原君的谁也这样说道,扫兴的气氛只过了一小会儿,太宰先生就迅速地提供了其他的话题,惹得大家都笑了,席间很快又恢复了喧闹。

喝到了很晚,已经没有了巴士,从练马的丰玉到中野站的将近四千米的夜路,我们一边吵吵嚷嚷一边走着。酒醉的太宰先生好像非常疲倦,做着夸张的表情说,我可是有病在身,让生病的我这样走不是很过分吗,要是能睡一觉的话请务必让我卧床不起。

必须得说,我们请他做了非常辛苦的服务。

那一夜的出席者中,应该有成为了剧作家的矢代静一君、宫泽贤治研究者兼诗人的中村稔君,当然那个时候还只不过是无名的文学青年。他们两个,当时都是十九岁。三岛君那夜的出席,似乎是由关系很好的矢代静一君推荐的。

 【备注:为了省点力气以下三岛写的内容的翻译来自引用 有改动一些不准确的地方】

后来,三岛由纪夫氏在昭和三十八年写的随笔集《我的漫游时代》中,写到了那个时候的事情。

根据那篇随笔,三岛氏与太宰先生见面,是在《斜阳》连载结束的二十二年的秋天。“我承认他稀有的才华,然而从最初开始就让我感到生理的反感的作家也非常少见”的那个太宰治,使世间的青年们为之热狂,“我周围的青年们之间,‘太宰热’越来越高涨,及至《斜阳》的发表达到了顶点。于是我越发固执,终于标榜讨厌太宰。”那个《斜阳》三岛氏也不喜欢。首先,第一章就栽了跟头。“不论是语言,还是生活习惯,与我所见所闻的战前的旧华族阶级竟有那么大的不同。仅此就足以使我厌烦了。”“——经过这样那样的事情,我对太宰文学的批判就变得唠唠叨叨,朋友们就对于让我去会见太宰氏抱有兴趣。矢代氏和他的朋友,不久就经常进出太宰治的宅邸了,带上我一起去也不费事。”

于是二十二年的秋天他就见到了太宰先生,不过在那个时间点上,三岛氏的记忆出现了错误。三岛氏与太宰先生会面的时候,是从津轻回来不久的二十二年一月,《斜阳》还不过是在构思阶段。《斜阳》在《新潮》连载是从那一年的七月开始的,所以,在那半年前的一月,太宰热还没有到达顶峰,三岛氏也没有到那种程度的固执,而且,也没有那样唠唠叨叨地批判太宰文学。

矢代君和他的朋友和太宰最初的会面是在二十二年一月,没有到经常进出的程度,这是三岛氏弄错了吧。

然后,三岛氏将那个时候的事情,如此写道。

“在来的路上,我决心不论如何也至少要把那句话说出来,什么时候说那句话好呢,我窥伺着机会,如果不说出来,自己到这里来就没有意义,自己也就因此而丧失了自己文学上的生活方式。

“但惭愧的是,我竟用不得要领的,做着假笑的语调说了。也就是说,我对着在自己眼前的太宰氏的本人这样说道:

“‘我讨厌太宰先生的文学。’

“这瞬间,太宰氏忽地凝视着我,微微地动了动身子,那种表情仿佛大意之间被人捅了一下子似得,但又立即稍稍倾斜向龟井那边,自言自语般地说。

“‘尽管这样说,可还是来了,所以还是喜欢的呀。对不对,还是喜欢的呀!’

“——在这里,我的有关太宰的记忆突然中断了。”

与我的记忆,似乎有不少出入。三岛氏写道,“我竟用不得要领的,做着假笑的语调”说了那一句话,但是,我不那样认为。我清楚地记得当时三岛氏的表情,三岛氏连眉毛也没有动一下,宛如能面一般毫无表情。是因为非常紧张吗。那种语气,虽然非常清晰,声音却没有抑扬顿挫,宛如棒读一般的感觉。

那之后太宰先生的回答,我的记忆也和三岛氏的记忆不同,或许是,说了“讨厌的话,不要来不就好了吗。”之后,太宰先生可能说过三岛氏记忆的那样的话。如果说过的话,那也是为了让那里的气氛不令人扫兴,太宰先生勉强自己说的。